落花誓_第5章 室外忽有閃電亮過
室外忽有閃電亮過。
那點細微的動靜裡,我幾近失神地偏過頭。
看到江安不知何時竟從小佛堂爬了出來。
他雙手仍被縛在身後,渾身沾滿塵土,目眥欲裂地看著我們。
片刻,眼中竟有一行血淚流出。
12
很久很久以前。
我剛嫁入江家,正是最天真爛漫的少女時候。
生下牧之後第二個月,我去書房尋江安。
隔著虛掩的門縫,瞧見江安與通房交疊在一起的身軀。
那女孩還在往後躲閃:「大人,您別這樣……夫人才生下大少爺,她身子不好……」
江安笑得風流又浪蕩:「你還有心思想夫人?不如先擔心自己,等下受不受得住。」
「怎麼,你不願意侍奉我?」
「夫人夫人,你一口一個夫人,殊不知房中她亦要費盡心思討我歡心!」
手裡的書卷掉在地上。
我撐著門板俯下身去,不住地乾嘔,幾乎要將一顆心都吐出來。
後來呢?
聽到動靜,那女孩披上衣服,慌亂地逃走了。
江安則跪在我面前哭訴認錯。
「照雪,我的好夫人,我是喝多了酒,糊塗了,將她認作了你……」
他的身上哪有半點酒氣。
真奇怪,我分明是親眼所見,那時卻寧可自欺欺人地信了他的藉口。
可那件之後,我總會莫名其妙地嘔吐,心口發痛。
我請了大夫來看診,問她我是否因為生產患上心疾。
她診脈許久,輕嘆一聲:「這位夫人,心疾尚有藥可醫。」
可心結無藥可醫。
我有了心結,再也沒能全然從那日的書房門口脫身。
與我海誓山盟的少年不過兩年,就撕下了身上的畫皮,露出猙獰的真面目。
……
我披上外衫下床。
踩上地面的一瞬,腿一軟,身後許觀止連忙扶住我。
我走到江安面前,慢慢蹲下身去。
淚跡斑駁地乾涸在他臉上,混著一道鮮紅,觸目驚心。
我取下他口中堵嘴的布,溫聲軟語地叫他:「夫君。」
「我的好夫君,我是喝多了酒,糊塗了,將他們認作了你——」
「——你肯信嗎?」
江安怔怔地望著我。
他眼裡懊悔與愧疚的神色一閃而過,可到最後,剩下的還是隻有怨恨不甘。
「你這個毒婦……」
因著一整天水米未進,他嗓音粗糲,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
他還是恨我。
因為他覺得我與他始終是不同的。
我回身,從散落滿地的衣衫中撈出許聽風的佩劍。
拔劍出鞘,刺入他心口。
他張口痛呼,鮮血汩汩而出。
我拔出劍來,又刺了兩劍。
「生下牧之後,我又懷過三次身孕,可一次都沒能生下來。」
「每次都是因為你。」
「現在你一條命換三條,細論起來,還欠著我兩命。」
「來世,我再來問你討要吧。」
他伏在地上,失了氣息。
我握著劍柄,吐出一口氣,慢慢地站起身來。
看著身後的許觀止和許聽風。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垂下眼,淡淡開口,
「負我的人,是一定會死在我手上的。」
他們還年輕,不知道誓言易變。
人的心一旦生出念頭,連自己都無法控制。
可許觀止只是凝視著我的眼睛。
「那我也甘願。」
他說,「我和聽風的命,本來就是你救下的。」
13
他說十年前,他與許聽風父母雙亡,被大伯強吞家產,趕出門去。
又趕上連年的旱災。
最後餓得奄奄一息,流落在乞丐窩裡。
許聽風病了,高熱不退。
「我出門找吃的,正好看到城中那座空置的宅子住進了新主人,是位極心善的夫人。
她一連施了幾月的粥,才讓我和聽風不至於餓死街頭。」
我想起來。
他說的,是我和江安成婚後的第七年。
他在朝中站錯了隊,犯下大錯。
被削去爵位,舉家流放到北境苦寒之地。
那地方靠近邊境,是行商貿易的好地方。
只是當地小商會相互勾連,形勢複雜。
我想分一杯羹,卻始終插不進去。
最後便另闢蹊徑,拿出大半嫁妝,施了小半年粥,最後將功勞推到商會會長頭上。
他無故得了天大的好名聲,來年評皇商亦有資格,於是終於肯讓我入局。
我說:「你也不必將我想得太好,我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我自己。」
許觀止搖搖頭:「論跡不論心。你救了數百人的性命,這其中就包括我們,這是事實。」
許聽風接話道:「何況當初你聽說有人在破廟裡病著,還遣人請了大夫來幫我治病。」
是嗎?
時日太久,這樣的小事又發生過太多次。
我早記不得了。
轟然的雨聲裡,我聽到許觀止忽然說:
「雖然江安死了,可我還是很忮忌他。」
「他那麼爛的一個人,卻能得到你毫無保留的真心。」
「以至於因為他負心,你分明也有過意動,卻不肯再信我。」
「你不肯信我並非他那樣的薄情寡義之輩,我七歲那年接過你親手遞來的粥碗,你在我心中便同神仙菩薩沒有分別。那一日你喝了酒,終於肯讓我侍奉,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歡喜。」
「我已不奢求名分,只求常伴你身側。」
「若真是一場短夢,我寧可死在夢醒第二日。」
他實在巧舌如簧。
將我所有未出口的託詞全部堵死。
一旁的許聽風只猛猛點頭:「我與哥哥一般心思。」
「你就不怕我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