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間,夫君發現我眼尾有了根細紋。
他敗興而歸。
轉頭納了第四房妾室。
還理直氣壯:「夫人,你老了。」
「你不懂,我們男子自然永遠喜歡年輕貌美的。」
我如何不懂呢?
夜裡,十八歲的雙胞胎兄弟又一次紅著眼問我討要名分時。
我想。
不如抓緊時間,送夫君走吧。
1
我生辰這天,夫君江安難得通了次人性。
他拋下花樓裡痴等的紅顏知己,專程回來陪我過生日。
月下酌酒,他深深感慨:
「夫人,一轉頭,你我成婚竟已十七載。」
「其他人心思各異,偏我官途也不順,起起落落,到最後,唯有夫人常伴我身側。」
他喝得酩酊大醉,拉著我進了房。
其實我並不是很願意。
在此之前,我與江安已經大半年沒有過夫妻生活。
我這夫君小我兩歲,是個多情的浪子。
府內有他三房妾室。
府外還有數不盡的紅顏知己。
他樂不思蜀,根本鮮少回家。
今日不知抽的什麼風,非要同我回憶洞房花燭夜的時光。
情到濃時,他如十七年前一般,憐惜地拂過我眼尾。
「可憐見的,卿卿……」
然後他忽地頓住。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一下子沒了興致。
衣衫不整地下了床,嘆息道:「夫人,你到底是老了。」
「我們也終究回不去從前了。」
他仰頭長嘆,敗興離去。
我整理好衣衫,面無表情地下了床。
妝臺前有一面水銀鏡,那上面清晰地倒映出我如今的模樣。
眼尾有兩根細細的紋路。
我看了半晌,忽地冷笑一聲。
我是老了。
過完這個生辰,我就三十三歲了。
可他江安,又比我好到哪裡去?
2
忽然有人輕釦窗扉。
一下、兩下……一長兩短。
我靜默一瞬,輕聲道:「進來。」
有人利落地翻窗進來,足尖輕點,落在我面前。
穿著玄色衣袍的許聽風面容冷肅。
長髮被竹冠高束成馬尾,襯得眉眼凌厲,通身少年意氣。
他扔過來一袋銀兩在我桌上,語氣算不上多好:
「這是還你的錢。」
我開啟荷包,隨手點了點。
將銀兩扔進錢箱。
再回身時,少年眼中竟多了一絲委屈。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
「還有……我剛剛看到那個老男人從你房中出去了。」
「他臉上還染著一點你的口脂。」
「你還對他舊情未了?!」
說到最後一句,嗓音裡竟多了點哭腔,
「那我和我哥在你心裡算什麼?」
他竟然哭了。
我扶額輕嘆:「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牧之的父親。」
江牧之是我的兒子。
今年十六歲。
也是與許聽風同在懷山書院的同窗。
沒想到,他恨聲說:「我也可以當牧之的父親!」
我:「……」
3
僵持間,又有人進來了。
許觀止擅長的是做文章,並不如他弟弟一般身手敏捷。
他走的是正門。
手上端著碗長壽麵。
「聽風,不許對夫人無禮。」
他將長壽麵放到我面前,嗓音不緊不慢:
「我親手做的,臥了兩枚雞蛋,成雙成對,寓意才算圓滿。」
「夫人體寒,理應多用暖胃的食物。那種拉著你喝酒不顧你身子的人,還是遠離些好。」
不愧是文人。
雖然目的一樣,到底比他弟弟迂迴。
我笑了下:「你進來時,瞧見院子裡石桌上的酒杯了?」
許觀止頓了下:「……嗯。」
他冷白的耳垂染上薄紅,輕咳兩聲,從懷裡掏出一枚珠花。
「是我替人作畫賺來的錢,聽你說有枚極喜歡的珠花從前遺落了,我特意畫了樣子,請人做了一枚差不多的。
」
他說的那枚珠花由紫翡與東珠製成,是我壓箱底的陪嫁。
從前江安得罪了人,被設局進了大獄。
我為了他四處打點走動,當掉了不少嫁妝。
我接過來一看,用了上好的紫翡,比我從前那枚做工更精細。
「觀止有心了。」
我託著下巴,懶洋洋道,「今夜便由你來與我同眠吧。」
許觀止眼睛一亮。
定了定神,卻還是沉穩道:「多謝夫人抬愛。」
許聽風在旁邊團團轉:「那我呢?那我呢?」
「你去門口替夫人守著吧。」
許觀止吩咐道,
「那人興許後半夜還會回來,別讓他攪了夫人的興致。」
他神情冷靜,說著冠冕堂皇的話。
惹得許聽風大怒:「今日是夫人的生辰,憑什麼你能暖床,而我只能守門?!」
「這是夫人的意思。」
許觀止不理他,只是衝我拱手行禮。
「聽風他性子太急,說話多有得罪之處,還望夫人不要重罰於他。」
許聽風終於意識到,他哥在給他挖坑。
氣沖沖地跑出去了。
我懶洋洋擺弄著指間的珠花:「他可是你弟弟。」
許觀止一時並未說話,只是緩緩單膝跪在我面前,低下頭,用牙齒輕解我的裙帶。
「……可你總是更偏愛他一些。」
4
一夜縱歡。
我醒來時,房間裡的痕跡已經被掃除。
許觀止和許聽風也不見蹤影。
平日裡,他們都借住在外院。
江安不問庶務。
聽我說這是牧之的兩位同窗,還特意囑咐:
「切勿薄待,免得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我江家沒落了。」
真是可笑。
如今的江家,每一分家業都是我掙下的,與他有什麼關係?
但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應下。
藉著照顧子侄的名義,時常召他們來內院。
晚膳前,江安回來了。
手邊還領著個年輕細瘦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