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歸雀(1. )_第六章 他要扣下我做籌碼
他要扣下我做籌碼,而我絕不能落在他的手上。
「大王不願和談,直說便是。若只是未曾定好和議的條件,也不妨改日再議。」
我口頭這樣說著,足下已暗自向後退了一步。
只這一步,烏孫王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一擺手,胡兵在帳外聚攏起來,將王帳入口處團團圍住,斷了我的去路。
「不必改日了。」
烏孫王站起身來,一步步向我走來。我偏過頭,餘光打量著身後的胡兵,想著如何在短時間闖出一條退路。
不待我出手,身後卻有了動靜。隊裡的兩個胡兵忽然抽刀向前,竟繞過我,直取烏孫王。又不知從何處發出數支弩箭來,放倒了緊靠帳門處的幾人。
我趁亂奪了一把彎刀在手,閃身出了王帳。
帳頂飛身躍下一人,也是烏孫軍士的打扮,近前低低對我道:「隨我來。」
他引著我七拐八繞,甩開了追兵,在角落裡暫且藏身。
我終於得了空,問他:「你是什麼人?為何幫我?」
他沒答我的話,只交代道:「此處回梁軍大營必然有烏孫兵嚴查,南面去不得。我向西去引開他們注意,你一路往北,五里外有一山峪,自會有人接應你。」
他自懷中取出一塊玉牌來交到我手上,道:「你帶上這玉牌,我們的人就會明白了。」
他後面囑咐我千萬小心的話,我都恍若未聞,只是怔怔望著手中的玉牌。這是我耿耿於懷的那塊玉牌。
雲簡的玉牌。
我猜得不錯,這玉牌果真與私兵有關。原來他暗中調動私兵是用在了此處,可我做了什麼呢?
他將最後的底牌拿來護著我,我卻贈與他一杯毒酒。
一直都是我防著他,不信他,真正狠心絕情的人是我,一直都是……
我拼了命地向北跑,果真在五里外的山峪遇上了那人所說的一隊人馬。
我亮出玉牌,道:「我不需你們保護。給我一匹最快的馬,我要回京!」
4
北境落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我在第十三日清晨匆匆抵京,卻還是沒能見到雲簡最後一面。
我雖忌憚他,卻舍不下他。可有人一刻也不願他活。
莊鐸跪在我面前向我請罪,我不能怪他,這世上自有鎮北軍攔不住的人。
小皇帝眼中轉換過千百種情緒,最後低頭嘆道:「皇姐,朕沒想到你能回來。」
我千防萬防的人不顧一切救我,我一心愛護的人要我死在北疆。
「陛下……」我的聲音都在發抖,「如今的你,可當真是好手段。」
他沉默片刻,應了那句我聽慣多年的話:
「是皇姐教導有方。」
我一手教養的小皇帝,終是也長成了這副陌生的模樣。我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最是無情帝王家。
莊鐸說他攔得住千軍萬馬,卻攔不住九五至尊。執意要進公主府的是皇帝,他到底不敢相阻。
我幾乎站不穩,勉力撐著問他:「雲簡他……可曾說了什麼話?」
莊鐸猶疑良久,終是答道:「他最後問我,殿下臨行前可有囑咐我些什麼。我……我便對他說……」
「不必再說了!」我急急打斷他。
雲簡他……想必對我失望以極,而我這一生都再也求不到他的原諒了。
無數個日日夜夜裡我不斷想起小皇帝對我說的話。他說,皇姐明明也備了酒給他。他說,皇姐你知道嗎,他到最後都不肯喝朕的那杯酒,他情願死在你手裡。
他說,皇姐,朕與你,才是一路人啊……
我不再過問政事,辭去了監國之職。小皇帝為我加了封邑,看似待我親厚,實則藉此昭示天下人。他要讓所有人明白,他才是大梁的皇帝,是這天下真正的君主。
我並不擔憂他撐不起這國君之位。他聰明而有決斷,且已有了一顆足夠冷的心,除卻帝王之道,再不容其他多餘的東西。是我教會他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帝王,也是我,成為了他親政路上最大的威脅……
不再有成堆的奏章需要我去閱看,也不再有執拗的老頭排成隊等著進諫。雖是閒散了下來,我卻也為自己找了個每日都要做的差事。
每日清早城門一開,我就攜一壺酒出城去,對著雲簡的墓碑將這一壺酒飲完。及至日漸西斜,酒壺空空,我便在暮色裡走回府,這一天也就結束了。
一天一壺酒,一壺酒過一天。大梁聲名赫赫的長公主,成了全京城最有名的醉鬼。可我才不管那麼多,他們只是不知道箇中的好處,我若醉得狠了,就只顧著頭疼,無暇念及我的雲卿了。
白日醉酒,夜間深眠。如此一來,一天十二個時辰更無半刻清醒,日子糊塗著過,便沒有那麼難捱。
母后當年懷著我時,思來想去要為我起個好名,最終取了這個雙字。父皇初見我第一眼就十分歡喜,將我住的宮殿賜名長樂。他們希望我永遠不會孤單寂寞,願我一生安寧長樂。
可到頭來,皆不能如願。
京城落下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時,北境傳來了烏孫退兵的訊息。
我照舊提著一壺酒出了城,就著漫天紛飛的大雪飲那一壺冷酒。
天明明是極冷的,我卻渾然不覺。我只覺得烈酒落入腹中,恍惚間頭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