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歸雀(1. )_第四章 雲卿

「雲卿。」我踉蹌一步握住他伸過來的手,噴了他一臉酒氣。

「殿下怎的喝成這樣?」他勉力攙著搖搖晃晃的我往回走。

我偏不肯好好走路,又舉起兩隻手環住他的脖子,附在他耳邊吐著酒氣道:「雲卿,本宮是真的捨不得你。」

這樣一來我把全身的重心都倚在了他身上,足下幾乎要將自己絆倒。

他只得無奈停步,扶著我的肩將我擺正,低低道:「殿下醉了。」

我藉著酒勁向前一倒貼在他的胸膛上,又不安分地伸出雙手攀上他腰間,含混道:「我沒醉!雲卿,我同你說過那麼多半真半假的話,卻只有這一句是摻不得假的……」

我緊緊靠在他懷裡,只有這時才能覺出他身上的溫度,才能感受到他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那麼一瞬我也曾想過,若真能拋開一切,該有多好呢。可是我不能,亦不敢。

我怕他在背後捅我一刀。

「殿下?」雲簡見我許久不動又不發一言,便輕聲喚我。

我懶得開口說話,亦是貪戀這涼夜裡的一點點暖,於是沒有應他。

雲簡默然攬著我在中庭立了好一會兒,見我還是不動,伸出手用手背試了試我因飲酒而有些發燙的面頰,莫可奈何地輕嘆了一聲,伏下身來對我道:「我背殿下回去。」

我趴在他背上,一會兒扯一扯他的頭髮,一會兒又蹭一蹭他的臉。

雲簡的耳尖泛了紅,我故意湊上去,十分委屈地道:「雲卿,我好怕。」

「殿下怕什麼?」

「我怕我這一去,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雲簡僵了一僵,過得片刻,才道:「臣就在這裡等殿下回來。」

我卻像沒說方才那番話一般,又不作聲了。

雲簡揹著我回房,將我穩穩在床邊放好,又蹲下身幫我脫靴。我伸手不住地拍著他的肩頭說:「雲卿,我說的絕沒有半個字假話!」

他將我的手從自己肩上扯下來,站起身道:「殿下今日醉得厲害,早些歇息,莫誤了明日行程。」

我見他轉身要走,一把拉住他衣袖:「雲卿不信我。」

「臣不敢不信。」

其實我明白,他不敢信我。不敢不信是假,不敢信是真。正如我亦不敢信他。

可我捨不得他,我怕再不能見他,雖不全是字面的意思,卻誠然不是謊話。

我拽著他的衣袖,帶他一同撲倒在床榻上。

我半支著身子,貼他很近,吹出的氣息全拂在他臉上。我攀著他的肩頭,低聲問他:

「雲卿,本宮要如何,你才肯信我?」

「殿下……」

我想,這是我頭一回在雲簡的臉上看到不一樣的神情,帶了些隱忍和哀求之色,我一時竟覺有趣,便又得寸進尺地在他唇邊啄了一口。

他的眸中映出層疊的幔帳和我的影子。

「雲卿不信我,我能怎麼辦呢。」

我摸到枕邊的短劍,一揚手遠遠擲在地上。

「枕劍?和衣?若都沒有,雲卿肯不肯信我?」

我解下外袍,又伸手去扯中衣的衣帶。不待我做完,雲簡已是一個翻身將我抵在了身下。

我許是醉了酒,他也算不得清醒。便只圖這片刻的溫存與荒唐,又有何妨呢?

「雙雙……」

雲簡第一次沒有喚我「殿下」。

他說,雙雙,我信你。

3

北境的風沙打在臉上,刀割一般的疼。此時正值深秋,天已很冷了。

烏孫選在此時動兵,自然有一番考量。秋季正是大梁農忙的時節,抽調不出多餘的兵力來。對於游牧為生的烏孫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殿下,前面就到軍營了。」

我挑開車簾,閒閒望去。塞上的長煙落日,果真是我不曾見過的盛景。

我生在宮中,長在宮中,前二十餘年從未踏出京城一步。如今終於得了機會遠行,卻是要到鬼門關上走一遭。

我想起離京前,我最後問了雲簡:

「雲卿,你可還有什麼話……要同我說麼?」

他攬著我,抵著我的額頭,溫柔道:

「殿下一定會平安歸來。臣……等著殿下回來。」

他說這話時,眸子似是蒙了一層水光,實在是柔情繾綣。我細細吻過他的眼睫,心下卻生苦澀。

我知是我有所妄念,不該想著從他那裡得一句我所求的答案。

真心當以真心來換。可是我這一顆心,幾時屬於過自己呢?我演了這麼多年,真真假假自己尚辨不清明,卻還奢求騙取他對我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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