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歸雀(1. )_第二章 他又轉向母親道
他又轉向母親道:「娘娘一人只顧得上死守殿門,卻防不住毒酒早送到了陛下眼前。想當年令祖父亦是一代英傑,家族沒落在這樣一個庸君身上,豈不可惜?」
殿內隱隱傳出壓抑的低泣聲,那是跟了父皇大半輩子的馮公公。
母親怔怔地回頭望了一眼,只一眼便似將全身的餘力都用盡了。她悽然笑了一笑,對著雲相低聲懇求道:「雲相,念在雙雙已是雲家之人的份上,還請相爺莫要為難於她了。」
她將那長戟倒轉了方向,用尖刃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我眼見母親身形一晃跪倒在地上,便不管不顧自水洩不通的兵陣中擠出一條路來,衝到她面前跪下來,顫聲喚著她。
母親縱然此時此景亦不曾忘懷平日對我的教導,吃力地抬起一隻手摩挲著我的面頰,微微笑著道:「雙雙,你瞧。有錢有權有本事,到頭來陪在你父皇身邊的,只能是你娘我……」
我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連連點頭。
「雙雙。」她細細打量著我哭花了妝的臉,溫柔道,「其實那雲家的小子也挺好。你不是……喜歡他麼?就老實本分地守著他好好過日子。今後不同往日,父皇母后……再不能陪著你了……」
我抱著母親跪坐在紫極殿前失聲痛哭,直哭得天昏地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我自幼身板硬朗且沒心沒肺,從未如此大哭過一場。自那日以後,我的嗓子便啞了好一陣兒,說話如同嗆了煤灰,十分刺耳難聽。
或許是母親臨死前的懇求奏了效,雲相併不曾毀約。是以雖則我落魄如此,卻仍是雲簡的未婚妻。
我依舊同以前一樣,住在我的長樂殿。這些天雲相忙著謀劃另立新帝,一時顧不上我,倒是雲簡隔三岔五地來看我。
他端了藥遞與我:「虧欠殿下良多,日後必定慢慢還報殿下。」
他還肯喚我一聲殿下,亦還是同往日一樣溫和有禮。只是他這永遠雲淡風輕的模樣,教我疑心他的胸膛裡會否只是一塊玉石,既沒有破綻,也沒有溫度。
我嘶啞著聲音質問他:「你真覺得虧欠了我?還是隻覺得昧了良心,才來這裡裝模作樣!」
我省得我的聲音必定難聽極了,但云簡依然不為所動,只是溫聲道:「殿下此時不宜多言,還是先將藥喝了。」
我終於被他這副不溫不火的模樣徹底激怒了,從他手中奪過藥碗,將尚且燙手的藥湯潑了他一身。我想瞧瞧他狼狽的模樣。
雲簡乾淨的衣衫上洇了大片的藥湯,卻並不惱,只退後一步道:「臣一時不慎,有失儀容,還請殿下準臣暫且告退。」
我直直盯著他,啞聲道:「雲簡,你難道就從來不會生氣嗎?」
他只是從容地施了一禮,道:「臣不敢。」
雲相不曾等到新帝的登基大典,我卻等來了與雲簡的大婚。
這一次相府張燈結綵賓客滿堂,才真正有了喜慶的模樣。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我徑自移開掩面的團扇,於滿堂紅燭中笑問:「郎君的高堂在此處,那麼……我的高堂呢?」
雲簡來執我的手,我不露聲色地甩脫他,道:「我的雙親確已不在了,但我還有外祖父。」
「何不也請他來喝上一杯喜酒?」
此言一齣,在場的眾人都變了顏色。
我明白,他們都深深忌憚著我的外公。當年母親封了後位,外公為免猜忌自請遠赴邊關。雲相膽敢如此行事,也是算準了外公在邊地訊息滯塞。
他打好了算盤,即便外公得了訊息,那時新帝已立,朝中早換了雲相一黨掌權,便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於事無補。
有小廝慌慌張張闖進堂上稟報:「不好了相爺,城衛來報,鎮北王帶著大軍已到城下了。」
雲相有些難以置信,他一定還想不明白遠在邊關的鎮北王怎麼就忽然出現在了城外。
此時正是拜高堂的環節,站在雲相面前本該盈盈下拜的我,趁著他一晃神的工夫抄起了案上的燭臺,穩準狠地砸向他的腦袋。
血色,與這滿堂大紅相襯,倒也應景。
我舉起染血的燭臺,大聲喊道:「逆賊已死!諸位都是我大梁臣民,此時該當大開城門迎接鎮北王。」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見此變故,面面相覷了一陣兒,都作了識趣的選擇。
「殿下所言極是。」
「正該如此。」
我回頭去看雲簡。他那張白玉無瑕的臉在明晃晃的燭光下又白了許多。
我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雲卿,如今你我才真正是不共戴天了。」
他的父親逼死了我的父母,我又親手殺了他的父親。
他曾說過,虧欠了我的,要慢慢報還。
可是我這樣的人,偏偏更喜歡自己動手去取,卻是不需要別人來還的。
2
一夕之間,大梁的國都又變了天。
鎮北王突然歸京,雲相橫死在婚宴上。新帝登基,而我作為先帝唯一的嫡女,坐上了監國長公主的位子。
這一年我十七歲,雲簡正值弱冠。新即位的幼帝年方八歲。
偌大的長公主府裡,雲簡對我道:「罪臣還欠著殿下一場婚禮。」
我噙著笑望住他的眸子,說:「雲卿你看,若沒有這些事情,我們本該早已成婚。兩次婚禮都不得善終,或許正說明你我二人並沒有夫妻的緣分。」
「你說你還欠著我一場婚禮。可是雲卿,如今我貴為長公主,你又拿什麼身份——來做我的駙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