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歸雀(1. )_第三章 那麼他默了一默

「那麼……」他默了一默,「殿下打算如何處置我?」

我認真打量著他清俊的眉眼,輕嘆一聲:「治你的罪自然不忍心,放你走卻也捨不得。你便留在我這公主府,做我的入幕之賓,如何?」

我料想一介世家公子,必不能忍這般折辱。可是他竟只是半晌無言,終究應道:「如殿下所願。」

我想雲簡大概並沒有心。他對誰都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卻又對誰都漠不關心。便是對他自己,也是如此。

雲相謀逆血洗皇宮時他不為之動容,親父死在自己眼前時他不為之難過,如今我這般奪他自由辱他名節,他亦不為所動。

有時我常常想,他這樣的一個人,究竟這世上還有沒有什麼東西,會是他的弱點。

我這樣喜歡著他,又這樣忌憚著他。喜歡到唯願日日與他朝夕相對,忌憚到……若有一天我命喪黃泉,也必定不肯留他性命。

小皇帝是庶出的皇子,年紀雖小卻著實聰明伶俐。我教不了他詩文,倒是騎射尚能勉強作陪。

他學什麼都很快,前日學的文章,第二日便能背得極熟。到他十歲上,射出十箭已有九箭能正中靶心。

見他歡喜,我便也隨著歡喜。可是他歡呼雀躍著向我邀功時,我沉聲道:「如此小事,並不值得陛下喜形於色。」

他漸漸學會了斂去情緒,在我誇讚他時應一句:「是皇姐教導有方。」

他不再躲在我身後怯怯地扯我的衣袖,不再纏著我整日整日陪著他。到後來,御苑圍獵時,我已很難勝過他。

我的小皇帝,長成了翩翩少年郎。

五年。

五年間,雲簡困在我的公主府中,不曾踏出過半步。

我將闔府上下的事務悉數交由他打理,常常自早朝便入宮伴駕,至將夜方歸。人皆道長公主獨寵雲公子,是以倚重如此。獨我心知,他是我的心上人,亦是我的心頭患。

我用公主府的院牆困住他,用繁雜的瑣事消磨他。他本該高居廟堂,我卻要他終生不得施展。

可即便是操著管家的心,做著賬房的活,他也從來有條不紊、好整以暇。每日我從宮中歸來時,雲簡總在府門處候著我。有時我回府晚些,便能瞧見他執燈立在廊下。

「雲卿,你不會是每日放下府中事務不管就來接我的吧?」

「臣不敢。」

「雲卿,你恨不恨我呢?」

「臣不敢。」

「那你喜歡我嗎?」

「臣……不敢。」

在雲簡住進公主府的第六年上,北境的烏孫大舉進犯,連下五城,點名要大梁的皇帝親自前去議和。

我提著裝了金絲雀的鳥籠去找雲簡。

「雲卿,這是烏孫王遣人送來的,你瞧它好看嗎?」

「在殿下眼中,臣與這金絲雀,可有什麼分別?」

「雲卿說的這是哪裡話來。」我逗引著籠中的雀兒,看它驚惶失措地徒然撲稜著翅膀,走到窗邊開啟籠門任由它飛了去。

「這雀兒飛走了並不可惜。至於雲卿……我可真真捨不得呢!難道雲卿還不曾明瞭我的心意麼?」

「天下人都看到殿下對臣的心意,唯獨臣一人明知殿下與臣從未有過親近之舉。殿下若對臣一片真心,何以夜夜和衣枕劍而眠?」

「臣從不曾問過殿下,當年大婚之日,殿下緣何隨身帶著匕首……抑或是,會否早在初見的宴席之上,殿下就已然預備著做這囚籠了呢?」

原來他都知曉。

宴席間的相識,挑釁般的贈禮,嫁衣中的匕首,突然歸京的鎮北王……

我曾滿心以為是我棋高一招,以為我有足夠的時間籌謀。只是我沒料到雲相會在他準備尚未周全時搶了先手。

這一步步,雲簡都在我的算計之中。

可是有一點我不曾作假。我是誠心實意地喜歡著雲簡,不過是對他又愛又怕罷了。

六年了,我一刻也不能忘雲相領兵圍在紫極殿前的情景。可是後來,雲相費心費力多年養就的私兵,又到何處去了呢?

烏孫在北境一向不時侵擾,做些劫掠之事,但算來已有二十餘年不曾大動干戈。大抵是有我身為鎮北王的外公坐鎮北疆的緣故。

當初雲相叛變京師動亂,我便留外公在京城,這一留就是六年。

六年時間,足夠烏孫厲兵秣馬。此番烏孫終於決定要大舉南下了。

所謂請大梁皇帝親赴邊關議和不過是個幌子。那籠中的金絲雀便是明目張膽的挑釁,我怎能容得。

我要替我的小皇帝去赴這鴻門之約。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須免我的後顧之憂。

雲簡鎖在櫃中的那塊玉牌不見了。我只怕我這一走,京城又不能太平。

啟程前一日,我將諸多事宜都安排好了,就入宮去向小皇帝辭行。

小皇帝為我擺了酒,神情頗有些複雜。

我道:「陛下何必苦著臉,我又不是回不來了。」

小皇帝舉杯敬我:「皇姐,此去北境路途遙遠,千萬珍重。」

我自宮中回府時,不出意料地見到雲簡執燈候在府門處。我下馬車時險些一腳踏空,雲簡忙將手中燈遞與一旁小廝,就要過來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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