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煙輕揚落花風》江梔月裴少珩_第十四章 她站在幾步開外

她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握著相機,眼神像這墓園的風一樣冷。

他知道她恨他,她應該恨他。

談什麼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讓他佈下這個局,只想再見她一面,單獨地,在沒有別人的地方,再見她一面。

看著她此刻清冷疏離的眉眼,與記憶中那個曾為他痴狂的女孩判若兩人。

裴少珩只感覺自己全身冰冷,僵硬。

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曾經是那樣驕傲,裴家的家風讓他自幼便揹負著清高的包袱,既瞧不起江家那種滿身銅臭的商人做派。

心底深處卻又藏著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與自卑。

當年她像一輪小太陽般不管不顧地闖入他的世界,他其實是慌亂的。

她那過於不加掩飾的愛意,讓他無所適從,也隱隱刺痛了他那敏感的自尊。

他總覺得,她看他的眼神里帶著施捨。

他拼命地想證明自己,想站得比江家更高,想讓她,讓所有人看看,他裴少珩不靠任何人,也能屹立雲端。

所以,他對她冷淡,疏離,將她所有的付出和討好都視作理所當然,甚至在心裡鄙視她那不夠高雅的品味和過於直白的情感。

他以為,只有這樣,才能守住裴家那點可憐的風骨,才能在她面前維持住那份虛假的優越感。

後來,家中突逢鉅變,父母入獄,他從雲端跌落泥潭。

是江家,是江梔月,跪地哀求,傾盡所有,將他從絕境中拉了出來。

他紅著眼眶求婚,說“我會對你好”,那一刻,並非全是虛假。

他是真的想過,要好好對待這個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

可那點感激,在婚後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又很快被他那扭曲的自尊心蠶食了。

他事業越成功,就越無法坦然面對“靠女人起家”這個事實。

直到夏媛出現。

夏媛和她是完全不同的。

她柔弱,順從,看他的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崇拜和依賴。

在她面前,他不再是“江家的女婿”,而是無所不能的“裴總”。

她從底層掙扎上來的經歷,讓他有一種同病相憐的錯覺,她那點小心機、小手段,在他眼裡也成了真實和不易。

他沉迷於這種被全然仰望的感覺,這極大地滿足了他那長期被江家虛榮又自卑的內心。

他告訴自己,這是愛情,是不同於和江梔月那種摻雜了恩情與負擔的感情。

他放任自己沉淪,甚至縱容了夏媛對江梔月的傷害。

當江梔月發現端倪,挺著孕肚去找夏媛理論時,他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夏媛身前,推開了那個曾被他用生命保護過的女人。

他永遠忘不了她倒在地上,身下漫延開的鮮血,以及她看向他那難以置信的眼神。

那一刻,他是有過一瞬間的恐慌和悔意的。

但夏媛在他身後低聲的啜泣,以及內心深處那個終於可以擺脫江家陰影的卑劣念頭,讓他迅速硬起了心腸。

後來,他打壓江家的公司,看著岳父被捕,聽著岳母被送上雪山寺廟的訊息。

他將江梔月送進精神病院,快刀斬亂麻地離了婚。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心裡甚至帶著快意。

看,我終於不用再怕你們江家了,我終於站得比你們更高了,我可以輕易決定你們的生死。

他保護了夏媛,讓她成為了名正言順的裴太太。

他以為這就是他想要的。

可為什麼,當夏媛住進他和江梔月曾經的家裡,指揮著傭人更換掉所有屬於江梔月的痕跡時,他感到的是莫名的空虛?

這三年,他擁有了曾經渴望的一切:無人能及的財富地位,一個對他百依百順的妻子。可他過得並不好。

午夜夢迴,他總能看到江梔月那雙含淚的眼。

他開始頻繁地夢見江父江母,夢見他們最初對他慈和的笑臉,以及後來看著他時那失望透頂的眼神。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易怒。

夏媛身上那曾經吸引他的真實和柔弱,漸漸變得索然無味。

他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拿她和江梔月比較,比較的結果,是更深的煩躁和失落。

他才知道,他弄丟了什麼。

這三年,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卻始終查不到她半點蹤跡。

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在與他有關的整個世界之外。

可那天,在幼兒園門口,時隔三年的第一次重逢,她提著早餐,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平和溫婉。

那一刻,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上前質問的衝動,卻只能強裝鎮定,用最疏離的話語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派人去查,輕而易舉地知道了她在一家不大的雜誌社當記者。

資料顯示,這三年,她竟然拍了他不少照片,那些照片構圖算不上頂級,甚至有些模糊,卻像是一根根細密的針,扎進他心裡。

原來,在他動用所有關係都找不到她的這三年裡,她一直在某個角落,默默地看著他。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泛起一陣酸澀,還帶著點不知所措的慌亂。

他幾乎是立刻認定,她放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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