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大山的第二十年,女兒笑我安逸的日子太麻木》周雪寧_第七章 我我把那條動態刪了
“我……我把那條動態刪了。”
我沒說話,只是把一碗溫熱的粥推到她面前。
“我會發一個澄清說明。”
她急切地補充,帶著一種贖罪般的慌亂。
“我會跟大家解釋,是我弄錯了,是我誤會了你,我……”
“不必了。”我打斷她,聲音平靜。
她愣住。
“家裡的臉,已經丟夠了。”
我喝了一口粥。
“我的事,不需要告訴外人。”
“可是……”
“吃飯。”
周建明溫和卻不容置疑地說。
她閉上了嘴,低下頭,機械地往嘴裡送著粥,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掉進碗裡。
接下來幾天,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雪寧刪光了所有社交媒體上關於“獨立女性”議題的尖銳內容,甚至設定了賬號私密。她變得異常沉默,不再高談闊論,不再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
她試圖幫忙做家務,但笨手笨腳,不是打翻盤子就是燙到手。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眼神里充滿了討好和恐懼。
那種恐懼,刺痛了我。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
她怕我恨她,怕周建明不要她,怕這個她曾經嗤之以鼻卻實則賴以生存的家,就此分崩離析。
一天晚上,我起夜,經過她的房間,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聲。我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有些傷口,需要自己舔舐。
又過了幾天,社群通知我們去取更換水管需要的登記表。
周雪寧立刻搶著說:“我去吧。”
她似乎急於為這個家做點什麼。
她出門後,周建明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還恨她嗎?”
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緩緩搖了搖頭。
“沒什麼恨不恨的。只是覺得……累。”
那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疲倦。
她去了很久。
窗外天色徹底暗沉下來,烏雲壓頂,悶雷滾過。
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周建明有些坐不住了,頻頻看向牆上的掛鐘。
“我去看看。”
他剛站起身,家門被猛地撞開。
周雪寧渾身溼透地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她的頭髮、臉頰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灘。
她沒打傘,手裡緊緊攥著幾張被雨水泡得發軟的登記表,眼神空洞,臉色比剛才出去時更加慘白,像被抽走了魂魄。
“雪寧?”
周建明一驚,快步上前。
她沒回應,目光直勾勾地穿過客廳,落在坐在沙發上的我身上。
然後,她一步步走過來,溼透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腳印。
她在我面前站定,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
那雙曾經明亮、充滿評判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驚惶和恐懼。
不是對真相的恐懼,而是對我,這個她從未真正認識過的母親的恐懼。
“媽……”
她腿一軟,不是蹲下,而是直接跪倒在我面前的地毯上,冰涼潮溼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不是之前那種充滿力量的拉扯,而是虛弱、顫抖的觸碰,彷彿我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抓著的,恰好是我那道猙獰的舊傷。
冰冷的觸感讓我一顫。
“我……我遇到了王阿姨……社群的王阿姨……”
她語無倫次,聲音被雨水和淚水浸泡得渾濁不清。
“她拉著我說話……她說……她說……”
她喘著粗氣,仰起臉,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她說她當年,差點也被人騙上車……她說,她說那個山坳……她知道,好多女人都沒出來……”
“她問我,還記不記得,記不記得一點……那個地方……”
她的聲音忽然尖利起來。
“我怎麼會記得?我怎麼可能記得?我當時……我當時才三個月大!”
這句話吼出來,像是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她癱軟下去,額頭抵著我的膝蓋,壓抑的哭聲變成了撕心裂肺的號啕。
“對不起……對不起……媽……我對不起你……你當時一定很痛苦……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請你原諒我……”
她反覆重複著,身體劇烈顫抖。
周建明站在一旁,眼圈通紅,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我沒有動,也沒有推開她。
膝蓋上傳來的冰涼溼意,與她滾燙的眼淚交織在一起。
手腕上,她指尖的冰冷與舊傷疤隱隱的灼痛感疊在一起。
窗外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她終於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眼神渙散。
“媽……你恨我嗎?”
她問,聲音輕得像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