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路漫漫_第4章 大哥奄奄一息地縮在驢車上
大哥奄奄一息地縮在驢車上,高大的身軀僵硬無助,整個腦袋被包得嚴嚴實實,蒼白的面孔上,透出一層隱約的青灰色,兩隻眼睛緊閉著,呼吸微弱,氣息奄奄。
我忽然想起,幾年前奶奶死的時候我偷偷看過,也是這樣的青灰色。
錢嬌兒和我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每一步路都顯得格外沉重。
我娘再也繃不住了,響亮的哭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錢嬌兒過來握住我孃的手,「大娘,先別哭,幫我們一起把春光抬進去,他現在腦袋動不得。」
我娘找來一張破席子,幾個人合力總算把大哥安置到炕上。
我爹說,今日多虧了錢嬌兒,若不是她有條不紊地做出安排,恐怕大哥就要命喪黃泉了。
「這婦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想不到架起車來比我都穩,不過半個多時辰,就送到了醫館。
「大夫給看過之後說腦袋上的傷不好處理,如果只是外傷,養養就好了,但若是三日之內還醒不來,恐怕傷及根本了。」
我爹從未掉過眼淚,但此刻他努力地仰著頭,用手背拂去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低聲地嗚咽。
那眼淚裡頭太多東西了,有心疼,有愧疚,有自責,也有太多的無可奈何。
再瞧錢嬌兒,她在院子裡找了幾塊石頭搭了個小灶臺,早就把藥倒進砂鍋裡熬上了。
她忙走奔波了一天,本來腿腳就不利索,現在更是每動一步都慢得不得了。
我娘哪裡真是那樣石頭心腸的人,她打了熱水,取了帕子,去攙扶錢嬌兒,「你洗把臉歇息一會兒,這裡熬藥我來守著。
」
錢嬌兒莞爾一笑,「沒事大娘,我不累。」
轉頭端著熱水去了大哥屋裡,她拿著沾溼的帕子一點點給大哥把臉上的髒汙擦洗乾淨,又取來溫水,用勺子背一點點滴到大哥乾燥的嘴唇上。
「大娘,今晚我來守著春光,你們都去休息。
「大夫囑咐的話我都記在了心裡,我知道怎麼照顧他。」
她搬來一張小凳坐在大哥身邊,也不說話,就那樣出神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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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偷偷望了一會兒,自己去了裡屋,裝了幾件我的乾淨衣物,又拿了兩塊上好的花布,塞得包袱鼓鼓囊囊的,最後又在裡層塞了一把碎銀子。
我見狀驚呼,「娘,你這是做什麼?」
我娘揣上包袱,來到錢嬌兒跟前,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嬌兒,本來我是存了私心的,這才遲遲沒有開口訂下你和春光的婚事。
「若他沒出這檔子事,我也動搖得差不多了,想著把你們的事提上日程。
「可如今,我改了主意,你是個好人,我們不能這樣無端連累你後半輩子,春光是個啞巴,也沒什麼大本事,如今又這樣半死不活地躺在這,我實在沒什麼理由強留下你們。
「我向來都知道人言可畏,過不了幾天,村裡的風言風語就會傳出來,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子,無名無分地守在春光跟前,不成樣子。
「若是春光能醒過來都好說,若是他醒不過來,往後你和黑豆該如何自處,女子在世本就艱難,若再讓亂嚼口舌的人傷了名聲該如何是好,我想了很久,你走吧。
「這裡面錢財不多,也算黑豆叫了我這麼長時間奶奶,我的一點子心意,你娘倆拿著錢,走得遠遠的,別再牽扯我家裡這汙糟事了。
」
錢嬌兒聞言一怔,死死地咬住嘴唇,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大娘,你說這樣的話可就太看輕我了。
「你們一家對我們娘倆有救命之恩,平日裡對我的好,我都記在了心裡。
「春光能不能開口說話有什麼要緊的,這世上多的是會說好聽話的人,也不缺春光一個,但他對我的那份好,卻是獨一份。」
說著,她叫來黑豆,在我爹孃跟前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若是春光能醒來,我必會對他一心一意,相伴終老。
「若是他醒不來,也讓我以兒媳的名義為您和大叔養老送終。
「您若是不放心,現在就可以叫來親戚族老,讓他們寫了婚書,我按上手印,也好做個見證。」
我娘聽著錢嬌兒這番話,每一個字都是細細斟酌,打心眼裡掏出來的,便是感動得她連哭也哭不出來,只剩下一點力氣抽抽噎噎、聲嘶氣咽地靠在門框上。
我也??口悶悶的,壓抑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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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輪番來了很多人,大家都拎著雞蛋、糙米、糖果子,過來探望大哥,連平日裡跟我娘成天吵嘴的花嬸嘴巴跟上了鎖似的一聲不吭,看著我哥奄奄的樣子,只低著頭抹眼淚。
臨走時硬是扔下了一整隻??好的雞,連雞皮都還熱乎著。
凡是有人來問,我娘都會介紹一番,「這是我家新婦,錢嬌兒,等春光好起來,大家都來吃酒。」
我小嬸也來了,她帶著一個老大的籮筐,用花布蓋著,拎在手裡看著飄飄輕,開啟一看,裡面孤零零躺著兩個雞蛋。
我娘都被氣笑了。
我小嬸嘴上不住地道歉,眼神卻往地上放的一堆東西上瞟,「大嫂啊,你別跟我家那個傻子計較,他不會說話,但是他心裡也急啊,春光出事那天,他一晚上都沒有睡好,翻來覆去地把炕都要睡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