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路漫漫_第2章 只是留下
只是留下,可並不等於同意給我哥做媳婦。
我娘盤問了三遍,錢嬌兒只說是逃荒路上家人都餓死了,就剩下她們孤兒寡母,投奔到姨母家裡,由姨母找到張婆子牽了線,這才介紹到我家裡。
問清楚後,我娘依舊提著一口氣。
晚飯前,我聽見她悄聲跟大哥說,「別看她模樣清秀,指不定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
「你可別輕易地被她哄了去,這種嫁過人的女人最會籠絡男人那一套了。
「我也是看孩子可憐,等過幾日,我們找個由頭把她送走,等著娘再找別人給你說門好親事。」
我哥順從地點頭,用手比畫著,「娘,你放心。」
我哥拿上斧頭,準備去院裡劈柴,他一身布衣,身形挺拔,兩條袖子都挽到肘上,露出一雙結實的小臂。
在門口,和錢嬌兒撞了個面對面。
我哥面龐生得冷硬,又緊抿著雙唇發不出一點聲音,一動不動地漠然正視著她,就似蒼鷹不屑利爪下的一隻小麻雀,眼神凌厲得讓錢嬌兒生生打了個寒戰。
她後退一步,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晚上,我娘不放心她娘倆單獨跟我一起睡,就把我爹趕去了偏房跟大哥一起睡。
在我們的屋子用木板搭了一張臨時的床,讓錢嬌兒和黑豆在那張床上睡。
木板不結實,坐下去就咯吱作響,可是也奇怪,一晚上我睡得實實的,連一點翻身的動靜我都沒有聽見。
等我醒來的時候,那張床收得整整齊齊,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
難不成這孃兒倆是屬馬的,站著睡覺?
黑豆早就在灶臺前燒了一大鍋熱水,她擠出一絲笑容喚我,「姐姐,你用熱水洗臉。
」
她抬起頭,對上我娘拉得老長的一張臉,連忙又收起了笑容,小心翼翼地解釋,「奶奶,柴是我早上去山裡撿的,水也是去河裡打回來的,沒有浪費家裡的。」
我娘依舊板著臉,「你也不怕山裡有豬精吃了你。
「別燒了,也快去洗洗你那黑臉,被煙燻得臉更黑了,活像黑炭上安了兩個眼珠子。」
推開門發現,錢嬌兒已經將整個院子打掃乾淨了。
她正在縫補大哥的一件刮破口子的衣服,巧手翻飛,一棵生機盎然的小樹便蓋住了破口,不像我娘一樣,縫衣服只會補個醜醜的大布丁。
大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出神地望著她,眼裡的柔軟在不經意間流淌著。
看著她把最後一針收尾,大哥輕吁了一口氣,衝她比了一個很厲害的手勢。
大哥那雙帶著粗繭的大手從她的髮絲上掠過,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大哥的臉好像紅了許多。
「我哥說你很厲害。」
錢嬌兒有點無所適從,不敢直視我大哥的眼睛,快把衣服揉碎了,才悶悶地擠出來兩個字,「謝謝。」
我娘看見了這幅場景,眉頭鎖得更緊了。
4
盛飯的時候,錢嬌兒半勺半勺地往自己碗裡添,面前雖然只是最普通的鹹豆子醃菜和雜糧饃饃,她也不怎麼夾菜。
我娘看得著急,一把搶過她的碗添了滿,「吃個飯還磨磨蹭蹭的,你動作快點能怎麼的。」
我娘掰了一塊饃,剩下的一半直接塞到了黑豆手裡,「我吃不完,剩下的你吃了,別浪費。」
正吃著飯,隔壁又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小叔又打田盼兒了。
田盼兒是小嬸家的二閨女,她不像田三兒一樣煩得讓我噁心,他每次見了我都要拿泥巴往我臉上糊,跟小夥伴打賭輸了還追著我脫我的褲子。
但是田盼兒也不是什麼好人。
每次我家的東西都是她偷的,被我逮住幾次,總是滿眼含淚,可憐巴巴地說,「好妹妹,你就饒了我這次吧,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若不是我娘逼我,誰願意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我若是再逼她,她就會耍無賴,「誰說這是你家東西了,寫你名了還是刻你的章了,就是這麼巧,雞蛋自己滾到我家裡來的。」
氣得我牙癢癢,動手去搶,搶不過就去薅她頭髮,她疼得沒辦法騰出手拽我,雞蛋「啪」的一聲掉地上摔兩半。
她「哇」的一聲,哭得比我都響亮。
小叔把藤條揮得生風,一下下抽在田盼兒身上,「你怎麼就那麼沒出息,端個飯都端不穩,他穿的可是新制的衣裳,你那身賤骨頭可賠不起,我打死你都不解氣。」
田三兒在一旁添油加醋,「二姐就是故意的,她見不得我穿新衣裳。」
田盼兒的哭喊聲充斥著整個院子,黑豆突然瑟縮起肩膀,渾身抖得厲害。
母女二人似乎沉浸在一些不好的回憶裡,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我爹皺起眉頭,扒拉掉碗裡最後一口飯問黑豆,「你怎麼了,為什麼抖得厲害?」
黑豆哆哆嗦嗦地埋在錢嬌兒懷裡,抽噎著說,「從前在家裡奶奶也是這樣打我,她說我是個沒用的賠錢貨,爹爹說娘是生不出蛋的母雞,我只要當著他們的面多吃一口飯,多喝一口水都要捱打,他們要把我賣給有錢人家做童養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