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她不認命_第6章 29皇帝葬入皇陵那天
」
29
皇帝葬入皇陵那天,我站在陵前,看著那塊冰冷的石碑。
建元牽著我的手,小聲問:「母后,父皇能看見我們嗎?」
「能。」我說。
「那他看見我穿這身孝服,會不會難過?」
「不會。」我低頭看他,「他只會高興,高興你長大了。」
建元點點頭,不再問。
30
六歲的太子即位,尊高皇后為高太后,我為皇太妃。
不過皇太妃這個稱呼,我只用了三個月。
衛江臨聯合左司徒,也就是左昭儀的父親。
將這數年來收集的高家罪證一樁樁,一件件都羅列出來。
高太后在宮中迫害嬪妃、大肆斂財也詳細的包括在內。
樹倒猢猻散,有人還趁機再踩兩腳。
昔日風光無比的高府,大門口貼著刺目的抄家封條。
高太后被趕出宮那日,我去見了她。
她披頭散髮,沒了往日的高傲跋扈,眼神里都是狠毒。
「當初進宮我就該讓人勒??你,才讓你這麼一個破落出身的賤人踩在我頭上!我好恨啊!」
「陛下怎麼會喜歡你這種女人,你從未愛過他,可他就偏偏信了!」
我看著她。
「你錯了。」我說,「我愛他。」
她愣住了。
「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愛。」我說,「是那種——他死了,我會哭的那種愛。」
「你——」
「你不會懂的。」我轉身,「你從來沒愛過任何人。你只愛你自己。」
身後是高太后不甘的詛咒和尖叫。
春分在身邊問,要不要堵住她的嘴。
我搖頭。
仇人如此。
如聽仙樂。
】【】
31
我臨朝當權第一日。
便是嚴令禁止「典妻僱女」,入有此等行為,杖一百。
明確繼承製度,女性擁有與男性同樣的財產繼承權,女子無論是在室還是已嫁,一樣具有全部繼承父母遺產的權利。
我忽然想起王桃。
若是她活著,會不會來告狀?
她會怎樣走進這大殿?是畏畏縮縮地低著頭,還是被人推推搡搡地帶進來?
她會說什麼?
「青天大老孃,我男人把我典了,您給評評理。」
想到這裡,我笑了一下。
衛江臨也笑了,他笑我這都是量身定做的規矩。
我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我都到這個位置了。
他訕訕一笑,說太后如今威嚴的很,臣怕的很。
如今朝中敢和我這麼說話的,也只有他了。
不過沒過幾年,他也不行了。
我讓太醫去給他治病,說是以前打獵時腹部受過傷。
如今內裡已經長了個五寸大小的瘤子。
藥石難醫。
我到衛府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腹部腫脹如懷了孕的女子,看見我要起身。
我揮揮手,「躺著吧。」
「知道太后要來,臣有些東西想給您看看。」
他遞來一些書報,有些看起來有點年頭了。
我翻開一看。
是林文軒。
在典賣我家的房子以後,他四處找門路,終於在第二年,終於成了。
所有家當,換了一個窮鄉僻壤裡的芝麻小官。
沒有權力,也沒有銀子撈。
把一個費盡心力想要出人頭地的人困在那消耗,四處求人,四處碰壁,毫無出路。
最是折磨人的。
上位者要對付一個普通人,是不用自己出手的。
衛江臨慣會揣摩上意。
先帝當年能對他一直提拔,不單單因為我,更是看上他的能力。
「您其實一直都很討厭臣吧。」
衛江臨突然說。
我將書報放在一旁,「好好養病吧。」
走到門口,我停下。
「衛江臨。」
「臣在。」
「王桃的事,我還記的。」
他沒說話。
「但這些年,你也算是把命補上了。
」
他了然地笑一笑,釋然似的和我說了這輩子最後一句話。
「水仙,下輩子別再讓人典了。」
32
我去衛府十天後,衛江臨就死了。
他是個明白人。
我確實一直討厭他。
當初衛府裡發生的一切,雖是李氏所做,但根本是不管不聞不問的他。
一個日後被人稱一聲「衛相」的人,
不會不知道自己身體問題,更清楚李氏所為。
若在乎子嗣,在旁系過繼一個過來便是。
卻由得李氏那些行為,便是縱惡。
後來李氏去世,他一直沒有娶妻納妾,也算是聽了我當初走時那一句話。
如今正值壯年,風光無兩時,得了這種病, 也是報應。
至於我, 與他這些年相互利用, 無須再口頭指摘了。
33
我臨朝這些年。
提拔能臣,減過賦稅, 修繕水利, 平過叛亂,
賑過饑荒, 開通女學, 整頓吏治,開過恩科。
朝政說不上多好,但總歸沒出大亂子。
建元二十歲那年, 我還政歸朝。
34
搬去京郊行宮的路上,我遇見了清王。
他身子骨一直挺好的。
看著他圓潤的臉龐,福澤浸潤的身軀。
我心頭浮出一抹青色的影子,嘴角微微彎起。
還好。
當年遇見的不是他。
35
番外
再一次吃了閉門羹時, 林文軒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他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七年。
銀子使光了,人也求光了,調職書硬是沒有一點音訊。
他只好自己回到京城。
還是沒有用。
如今,他是賭坊的債奴, 輸了個精光,身上只有件漏風的舊夾襖。
忽然,人群裡傳來一陣歡呼。
「看, 那是太后嗎?好年輕啊。」
他抬頭望去。
才想起今天是正月十五。
皇帝攜太后登永定門城樓,與民同樂。
隔著漫天飛雪, 林文軒只能看到兩個輪廓。
小皇帝身側立著一位盛裝女子, 鳳冠霞帔,威儀萬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牙婆把典妻紅契遞過來,他接過銀子數了又數。
有一個女人站在灶臺邊, 手裡還搓著昨晚弄髒的床單, 低著頭, 一聲不吭。
「水仙, 只三年, 等你回來就直接做我的官夫人。」
他記得自己說了這句話。
其實是騙人的。
哪個官老爺會要一個被典過的女人做妻子?
他只是怕她哭鬧隨口一說。
哪知道素來看著柔弱的女人只是看了他眼。
什麼也沒說, 乖乖跟著婆了。
他不知道她後來怎樣了。
直這次落魄回到京城後, 才找人打聽過她的下落。
有人說當初衛家有個典妻掉井裡死了。
有說她跟私奔了。
她那種性,怎麼可能和人私奔?
應該是死了。
「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群又跪下去。
城樓上, 年輕的太后微微側,燈照亮她的側臉。
林文軒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他直直站著,渾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不是冷。
是怕。
「怎麼了陛下和太后不跪!」
士兵在背後喊了好幾聲,見這乞丐沒有反應,棍子敲在他膝蓋上。
林軒咚地倒下了, 臉在地上磨出了痕。
他還死死地盯著那張臉。
城樓上,太后似乎往這邊看了眼。
「那人怎麼了?」皇帝問。
「一個蠢人罷了。」她攏了攏皇帝的披。
轉時,她忽然想起王桃那話:
「我從來不知道,為自己活是什麼滋味。」
她知道。
為自己活, 就是把典出去的命,一寸贖回來。
命是自己的, 哪怕被典賣了萬次,也要自己贖回來。
兩輩子,她終於做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