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宜_第6章 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幼宜
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幼宜。
還能是誰?
8
周仰風塵僕僕,盡是趕路的疲態。
他顧不得冒犯,死死盯著裴青,強撐著發顫的聲音:
「……你要娶的人是她?
「你們都瞞著我?」
原來。
原來那荷包不是給他繡的。
原來河清縣主是故意含糊。
原來母親口中,自家的喜事,是幼宜要做皇子妃。
原來挑禮物時,裴青那句幼宜喜歡,皇子妃也會喜歡。
都是他會錯意,空歡喜。
可我以為周仰這麼生氣。
是覺得我女紅廚藝都學不好,不配做皇子妃。
「阿兄不必擔憂我愚笨。
「夫君說府上有繡娘和廚子,不必勞煩我動手。」
這一聲阿兄,喚得周仰一愣。
河清縣主說笑著,引眾人去後園賞花吃茶:
「自家妹妹出嫁,想必兄妹倆要敘敘舊。
「小兒郎,幼宜有家了,往後你可欺負不了她了。」
賓客們恍然大悟,笑著說起從前。
說幼宜住在周家七年,櫻桃巷子賣甜水的賺得盆滿缽滿。
說那時汴京城的人,都等著喝我和周仰的喜酒。
原來只是兄妹情深。
見慣了他刻薄,見慣了他對我毫不在意的貶低。
我第一次見周仰心慌卻強裝鎮定:
「從前是我對你不好,總是刻薄你。
「以為你要嫁給我的時候,我心裡是很高興的。
「我認認真真備了聘禮,想著回來就娶你的。」
我相信周仰說的是真的。
他是用了真心的。
因為那日他與裴青逛鋪子時,恨不得把巷子買空了做聘禮。
因為他為裴青出謀劃策、精挑細選的首飾,每一件我都很喜歡。
「我也在改了,往後再也不說叫你難受的話了。
「我沒想過娶你,跟你一生一世。
「可、可我是真的想過,要給你買一輩子甜水吃的。
「六年都過來了,你為什麼、為什麼不肯再等等我呢……」
見我沉默。
他像六年前惹哭我一樣,滿眼慌亂和手足無措。
我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周仰,輕聲道:
「周仰,姑姑給我腰牌的那天。
「你怕我淋著雨,傘也往我這裡偏。
「我就告訴自己,最後一次,再問你最後一次。」
就像三年前的上元節,我等著你來接我回家。
我等到人群散了,等到花燈熄滅。
我不想等了。
但是一想起從前你對我的好。
我就告訴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吧。
可是等到天上星星一顆顆熄滅,你都沒有來。
周仰,你不必覺得大家在騙你。
也不必覺得宮牆細雨那天,你我才開始錯過。
你只當那個上元節,被丟在河岸的崔幼宜,再也沒回到你身邊。
周仰的面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裴青輕輕將我攬入懷中,叫我安心:
「兄長也不必擔心。
「從前幼宜孤苦,一碗甜水就當做好的。
「如今成了家,幼宜再也不會受寄人籬下的委屈了。
「就不會沒見過世面一樣,把小巷子的甜水當個寶。」
9
有裴青在。
周家將爹孃留給我的錢財和鋪面,全部還了回來。
連著改成當鋪的醫館,也重新掛起了舊日的招牌。
拐進巷子時,眼前一切熟悉得叫我恍惚。
招牌匾額,藥櫃戥秤。
連爹孃從前的醫書也整整齊齊擺在架子上。
彷彿下一刻,爹孃會推開門,笑著將我摟在懷裡。
近鄉情怯,我反而遲遲不敢上前。
這樣的情景我在夢裡見過許多次,每次夢醒都是一場空。
裴青笑眯眯地伸出手,真切地握住我:
「九歲的幼宜回家啦。」
夏日蟬鳴漸起時,醫館又聘了許多大夫。
除卻為百姓義診,還教授我醫術。
連最挑剔的老御醫,都讚我天資極高。
人人稱讚我的天分時,裴青卻並不意外:
「我認識崔幼宜的時候,她就是這麼厲害。」
咦,我第一次見他時。
不是正在岸邊哭麼?
哪裡算得上厲害?
我與裴青日子過得幸福且恬淡。
周家和沈家求賜婚,求到娘娘跟前。
可是沈家姑娘刁鑽任性,周家苛待恩人遺孤的訊息傳出。
官家與娘娘便不大喜歡兩家,臉上總是淡淡的。
連帶著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不願議親。
二人的婚事就一直耽擱下來,成了兩家長輩的心病。
但那也是別人的事了,不值得掛心。
又一年上元節。
我與裴青夜遊看燈,逛到渡口。
卻碰上從青州來的船伕們,往岸上卸貨。
上元節花燈如晝,船家樂得去吃酒打牌。
少了上頭看管,船伕們也悄悄賺些外快。
接了岸邊人遞來的碎銀,幫著青州汴京兩頭捎帶些家書行囊。
裴青拉著我看了許久,我不明白:
「不過是魚蝦乾貨,哪有花燈好看。」
裴青不說話,只叫我等著。
忽然瞧見一隻小舟,裴青攏手朝著舟上喊:
「船家!可有人從青州給我家娘子捎帶些什麼?」
一水之隔,船家遠遠互答:
「是哪家的娘子?」
「嫁進裴家的崔家娘子。」
「——有咧!」
不是尋常魚蝦乾貨。
也不是裴青常送的甜水點心。
是一對小小、胖胖的兔子燈。
裴青番外:
我認識幼宜,比她想得更早。
那年七歲,我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卻吃不得苦藥,每一口藥都吐得乾乾淨淨。
那時娘娘不是皇后,只是四妃之一。
御醫們知道皇后忌憚娘娘和我這個皇子,並不願盡心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