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宜_第4章 我才發現
我才發現,裴青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六個猿背蜂腰的護衛。
送走裴青,關了院門。
周侯爺氣得要去打周仰:
「你知不知道,每年上元節有多少柺子!
「要是幼宜被拐了,我怎麼跟崔兄交代……」
周夫人冷下臉,把周仰護在身後:
「說不定是幼宜自己貪玩,你衝仰兒發什麼火!
「早知道這樣家宅不寧,當初就不該把她接來周家!」
細細碎碎的抱怨和爭吵,像暴雨澆在身上。
我茫然地站在門外,好像犯錯的人是我,該被訓斥的人也是我。
周仰躲在周母身後,也為自己辯駁:
「那她不是也沒有被拐走嗎!
「她爹孃都死了,爹你跟誰交代?」
……
人難過到心碎時,原來不會掉眼淚。
原來是會賠著笑臉的:
「是、是我貪玩,看燈看得出了神。」
所有人都得了心滿意足的交代。
各自回房睡下了。
我躲在被子裡,悄悄抹眼淚時。
忽然有人敲了敲門。
我開了門,左右看了,四下無人。
門外孤零零停著一隻小兔燈。
我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把小兔子抱在懷裡。
就像阿孃從前抱我那樣。
5
臨近賞花宴,周仰卻不知在忙什麼。
他一改從前對我尖酸刻薄的習慣。
今日送糖水,明日送果子。
還總穿著繡花的衣裳,來瞧我桌上的金蝴蝶荷包。
是我想著,金線繡的蝴蝶,很襯裴青常穿的紫衫子。
若是撞上我的目光,他總是欲蓋彌彰地撇撇嘴:
「哼!像個金色大蛾子。」
要是從前,我總要紅著眼,與他吵幾句。
可現在,我只是紅著臉,很小聲地辯解:
「跟你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夫君不嫌醜就好。」
……
周仰不說話了。
半晌,他才勉為其難扭過紅著的臉:
「行吧,不醜。」
我猜他是怕裴青找他麻煩。
賞花宴這日,周仰卻沒有陪我一起入宮。
周家祖父身子忽然不好了,爹孃要帶他回鄉奔喪。
天上飄了雨絲,我去門口送別周仰時。
他還穿著那件繡著海棠的衣裳,只是腰上空空,也不見他戴什麼荷包扇墜子。
他自馬上俯身,對我伸手:
「你沒有什麼要送我麼?」
我不明白他。
左右瞧瞧,便踮腳折了一枝沾著雨水的柳枝相贈。
周仰有些失落,卻也彎了彎唇角,將柳枝收進袖中:
「算啦,我也不急著要。
「我跟五皇子裴青說了,叫他在賞花宴上照看著你。
「……你等我回來。」
6
午後,馮姑姑派了車子來接。
宮牆內,沈小姐沈清元與她母親沈夫人說笑,冷不防迎面撞了我。
我瞧了瞧衣裙並沒有髒,沒有和她們計較。
可是腰上荷包,卻摸了個空。
繫著荷包的線是齊面斷的,一定是剛剛趁亂剪的。
我拉住了沈清元。
沈清元還沒有說話。
一旁丫鬟卻叉著腰,瞪大眼睛:
「可別汙衊人,誰不知道我們家小姐女紅做得好,你崔幼宜做得差。
「一定是你自己做不出,才想賴在我們小姐身上。」
沈夫人瞧了眼不吭聲的沈清元,心下明瞭幾分。
她把沈清元護進懷裡,傲慢地抬起下巴,瞥了我一眼:
「幼宜,我憐你自幼父母亡故,失於管教。
「不願計較你汙衊栽贓,你給清元賠個不是,這事便過去了。」
從前我總是怕周仰不高興,會把我攆出去。
我不敢得罪他,不敢得罪他喜歡的沈小姐。
可這荷包,是我熬了三夜,不知紮了多少針,繡壞了多少緞子才做好的。
手被扎得很痛,可每晚我摸一摸枕頭下的金蝴蝶,心裡就很歡喜。
好像勇氣是毛毛蟲,也開始破繭。
我第一次死死攥著沈清元的衣裙,一字一頓:
「給我道歉!」
沈清元沒有說話。
沈家一群人將我圍住,威嚇和指責如山倒。
每次都是這樣。
從小到大,誰捉弄了我,就往爹孃懷中一躲,得意地衝我做鬼臉。
爹孃教過我,幼宜要做一個懂事的好孩子。
只要他們願意跟我賠禮道歉。
我都會很大度地說一句沒關係。
那句沒關係,我在心裡偷偷練了很久。
可是從來沒人跟我說一句對不起。
忽然人群散開。
眾人惶恐跪地時,我先瞧見一雙含笑的眼睛。
是裴青。
他渾不在意身旁人跪成一圈,只朝我彎下腰,溫溫一笑:
「怎麼每回見你,都在哭呀。」
不需裴青多說。
一旁侍從已經捧上我的荷包:
「屬下一直在暗中盯著,是沈小姐身旁的丫鬟偷偷剪下的。」
荷包不知在泥地裡,被踩了多少腳。
髒得連金線都瞧不出來了。
沈夫人面子有些掛不住,輕描淡寫道:
「既然是丫鬟做的,罰了丫鬟也就是了。
「幼宜總不會跟奴才計較吧。」
……
裴青斜睨了沈清元一眼:
「給她道歉。」
沈清元紅了眼圈,還想辯解。
沈夫人趕緊推了推她,沈清元才不情不願地:
「對不起。」
話音才落,原本掛在沈清元腰間,那隻栩栩如生的鳳凰荷包忽然斷了線。
鳳凰落在泥裡,裴青身旁侍從們不偏不倚地踩上去。
裴青將我護在身後,聽不出他的喜怒:
「既然是侍從做的,罰了侍從也就是了。
「沈夫人也不會跟我的侍從計較吧。
」
裴青比我高了一頭,擋在我面前時,我瞧不見那些各異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