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宜_第5章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我的心輕飄飄的。
看著裴青的背影。
我的心情忽然變得好奇怪。
我小人得志地想,想躲在裴青身後。
對哭喪著臉的沈清元做一個大大的鬼臉。
荷包就算洗掉了泥,溼漉漉的也見不了人了。
裴青已經想好了對策。
他笑著指了指池塘:
「我跳到池塘裡,和娘娘說是我淘氣,連累你的荷包也溼了。」
——等等!
我緊緊拉住了裴青的袖子:
「您應該聽周仰說過,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好。
「與我這樣的人一生一世,朝夕相處。
「您會失望,會覺得日子難過的。」
裴青略想了想:
「捶丸馬球,六博投壺。
「醫術樂技,琴棋書畫。
「幼宜都有一一試過麼?」
……
沒有。
習慣了被周仰挖苦,我下意識否定了自己:
「可是如果我一個個學了,一輩子都沒有找到自己擅長的東西呢。」
裴青微微一笑時,如清風拂面:
「那學著學著,哪怕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精。
「幼宜這輩子也過得充實又有趣。」
……
「我還想問您。
「汴京城好姑娘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是我?」
這個麼……
裴青略想了想,忽然歉疚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
三年前的上元節。
天上有月亮,有繁星,有煙火。
河對岸有花燈,有雜耍,有蜜煎肉脯的香氣。
世間有一千種熱鬧,等著人去尋。
可是好奇怪。
我竟然只想陪著一個孤零零的崔幼宜。
7
幼宜臨別時折的柳枝,已經枯黃。
周仰把它小心地收在紅漆盒中。
把漆盒擱在枕邊入睡,總是一夜好眠。
料理好外祖父的喪事,周仰獨自快馬趕回汴京。
兩岸柳色與草色青青,山桃開得雲蒸霞蔚。
還有幾枝調皮,伸出去勾住髮帶,絆住衣袖。
若是平日,周仰一定要停下,慢慢欣賞。
可是今日不行。
從九歲到十六歲,他已經讓幼宜等得太久了。
回老家這些日子,周仰總會想到那日娘娘指婚。
天上斜斜飄著雨絲。
傘下幼宜仰頭看他時,眼睛裡也下著細細的雨:
「周仰,要是往後我嫁了人,不在周家了,你會難過嗎?」
「不會。」
不是不會難過。
是他篤定,幼宜不會嫁給別人。
就像上元燈會,他去瞧這世上千萬種熱鬧。
只要他一句話,幼宜總會在原地等他的。
他迫切想要見到日思夜想的人。
偏偏馬兒吃了肥草,便醉醺醺地不肯走了。
周仰氣得罵這饞馬時,有馬車停在他面前。
是河清縣主。
她笑眯眯地撩起簾子:
「正巧,五皇子成了家,陛下今日賞酒吃呢。
「小兒郎,我順路送你一程。」
周仰從前有點討厭河清縣主。
她自己大半輩子沒有成婚。
卻愛管小輩的婚事,又記仇愛捉弄人。
她總是一手牽著幼宜,一手拽著他,硬要做紅娘。
彷彿全然聽不懂周仰明裡暗裡,對幼宜的嫌棄。
可是此刻,周仰很感激河清縣主對自己的點撥:
「先去周家接幼宜吧,我帶她一起赴宴。」
河清縣主看他的眼神帶點憐憫:
「不必了,幼宜已經到王府了。」
這話什麼意思?
哦,幼宜已經去赴宴了。
河清縣主沒有解釋,只是望著外頭開得爛漫的山桃花出神:
「小兒郎,我與你一般大的時候。
「身邊也有一個很像幼宜的人。
「他又傻又痴,只有一身好醫術和一顆真心。
「我瞧不起他,說只有將軍才配得上我。
」
風吹過時,像一聲淺淺的嘆息。
「他呢,真的去了戰場。
「那樣傻的人,果然丟了性命。
「小兒郎,有時候我討厭你,就像討厭我自己。」
河清縣主的話,像是不吉的讖語。
叫周仰心中不安。
前日五皇子在宮中大婚。
今日是夫妻在宅中宴請。
周仰匆匆去尋幼宜的身影。
假山旁,花叢中,池塘邊。
一張張陌生的臉,叫他一次次希望落空。
他急忙抓住一個伺候茶水的丫鬟,丫鬟笑道:
「所有賓客都到了,只有新娘子還沒露面呢。」
……
周仰自己也笑了一下。
他真是想幼宜想瘋了。
新娘子怎麼可能是幼宜。
一直尋到花廳,賓客鹹集,簇擁著裴青夫婦看畫。
越過裴青夫婦的背影,周仰瞧見了兩幅精心裝裱的畫。
畫上是一對年輕夫妻,角落印著裴青的閒章。
只一眼,周仰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因為女子的眉眼與幼宜有七分相像。
幸好,幸好,旁邊文質彬彬的男子並不是裴青。
賓客認識畫上夫妻,便恭維裴青:
「您應當沒見過他們,怎麼能畫得如此相像。」
裴青挽著新婦,笑道:
「半年前,我去了趟青州。
「發現當地的菩薩和藥神塑像,與汴京很不一樣。
「是青州百姓感謝二老的恩情,照著他們的模樣塑的。」
賓客紛紛慨嘆夫婦二人如何俠義,醫館做了多少善事。
周仰都聽不進去。
他只看見裴青腰上繫著一個金蝶荷包。
正是他盼著幼宜送他的那個。
……
幼宜為了嫁給他,專門請宮中繡娘來教她刺繡。
想必是繡娘覺得好看,回去又繡了一樣的討主子歡心。
可是再看一眼。
周仰心口如遭重錘,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用力嚥了咽口水,勉強扶著桌子才穩住身形。
那個望著夫君,笑得眉眼彎彎的新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