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遠山長_第十章 小白在哭
小白在哭。
我想他大概是要哭一哭的,畢竟躺在裡邊的是他的祖母。是他父母去世後將他一手帶大的人。
他跪了好久,久到我又撐不住暈過去。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天了。
我能聽見雨聲,但又很遙遠。眼睛恢復後,我瞧見些微弱的光,細看後,我瞧見小白靠在一塊石頭上。
如今我們是躲在山洞裡,他已經睡過去,面前的火應該是他好不容易生起來的。我藉著火光看見他滿身的泥土,還有不少擦破的地方。他的手也被擦破了,傷口已經被泥土掩蓋,瞧不清楚顏色。
他肯定是累極了,也不知道他到底爬了多遠,爬到了哪裡。
我輕輕跳到他懷裡,到底我的狐狸毛暖和,能給他稍微驅散一點寒氣。
我的動作還是不夠輕,他還是被吵醒了。
「皎兒醒了呀。」他那雙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著光,像從前我在東海見過的最亮的夜明珠。
我拍了拍自己髒得不能再髒的衣裳,輕輕將我抱進懷裡,「下雨了,我抱著你睡吧。」
我試著發出了點聲音,我還是說不出話。
「睡吧,時候不早了。」
他給火堆裡添了些柴火,才抱著我睡去。
我沒法閉上眼睛,我一個勁吸著周遭的靈氣,希望只是下一刻就能化成人形。我更恨不得能有從前的身體從前的神力,擺擺手就能幫他掃除所有壞人,治好他的腿,讓他重新變成那個受人景仰的世家公子。
我不能,如今我只是隻狐狸。
我終於在五百年後的今天再一次感到崩潰。
就像五百年前在苦水河,我看著師兄被捲入落天井,我從未有過的後悔和恨意席捲心頭。後悔我學藝不精,恨我從前那些時候仰仗天賦虎頭蛇尾,恨我自己不夠強大。
就算後來我潛心修煉,能輕易盜出西天佛蓮,也早就晚了好幾百年,師兄也救不回來。
我恨我只是一隻狐狸,連人形都化不成的狐狸。
等我終於可以化成人形的時候,小白已經帶著我去到了鄴城。
半路我們遇到了一個趕著牛車的大爺,大爺把小白抱上了車,帶他進了鄴城。
我和他躺在牛草裡看著後邊揚起來的一陣又一陣的塵土,覺得恍如隔世。
「我們去鄴城,那裡沒人認識我,皎兒你專心修煉,早日成仙,我給人寫寫信,畫幾張畫,總歸能把日子對付過去。」
「等你成了仙我就死了,到時候你去奈何橋送送我,喝了孟婆湯我就去過我另外的日子了。」
我的心裡突然升起一陣愧疚,將我撞得心裡萬般不是滋味。
「小白你後悔嗎?」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在趕車的大爺,生怕被人發現我會說話。
大爺在開心地唱著,沒空管我們一人一狐。
「我要後悔什麼呢?」
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壓低了自己的聲音。
「後悔撿到我,因為我把你弄成如今這個樣子。」
他抱起我,放在了懷裡,「白明譯覬覦家產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就算沒有皎兒,他也會有別的理由弄死我,要不是皎兒救我,我只怕是被燒死了。皎兒,為何要怪你呢?」
他輕撫著我的毛,笑了笑,「能遇到皎兒,是件幸事。」
真的是幸事嗎?我絲毫不敢相信。
和小白待在鄴城的日子還算安穩,不過也只是我認為的安穩。
小白身子雖然大好了,卻還是斷了腿,只能帶著我暫時住在破廟。我會在夜裡給他找來野果子,或是上哪裡偷點糕點,燒肉帶回來。第二早醒的時候,小白總是悶悶不樂。
「皎兒,你是要成仙的,你為了我偷吃的,以後渡劫的時候雷是不是都會劈得厲害些。」
我搖了搖頭,「這不算,我這是功過相抵,沒多大影響的。」
他點了點頭,吃完後自己找了塊廢門板墊在腿下邊,帶著我挪到了一條不太熱鬧的街邊。
小白向路過的人詢問,有沒有需要寫信的。可大家一看他渾身髒兮兮的樣子,都不太樂意搭理他。甚至有人來問他是不是要賣狐狸,小白搖了搖頭。
「我看這狐狸品相不錯,爺給你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足夠小白換一身乾淨衣服,買好寫信用的傢伙什,也夠他吃上好久的熱乎飯。我用頭蹭了蹭他的手,想讓他把我賣了得了。可他還是搖了搖頭,沒說話。
等那人走遠些,我才開口問他,「你把我賣了,什麼都能有了呀。不行的話,我再跑回來也行。」
他看著我笑,那雙眼睛真的好明亮啊,活像夜神將星辰都散了進去。
「皎兒,我不能把你賣掉。」
我不明白凡人腦子裡的想法,但也不能再多說什麼,我點了點頭,選擇縮排他懷裡。
凡人果然是六界最難懂的。
我以為他是端著從前做世家公子的架子,學的恐怕是從前他給我看的書裡邊那些「貧賤不能移」的古人遺風。
可當有人給他扔銅板的時候,我只是瞧見他微微顫抖著手,將沾了灰的銅板撿了起來,他的嘴角有些顫抖,「皎兒,我們有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