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照回頭路》蘇曼陸錚_【第15章 15】

五年後,北京飯店。

正是改革開放搞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北京城裡剛下過一場大雪,紅牆黃瓦上蓋著皚皚白雪。北京飯店門口停滿了那個年代少見的皇冠和賓士轎車,今晚這裡有一場為了支援西部建設舉辦的慈善拍賣晚宴。

飯店門口的寒風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手裡拄著柺杖的男人,正艱難地在雪地裡挪動。

他左腿雖然還在,但右腿明顯短了一截,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背影佝僂得像個老頭。寒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露出一張飽經風霜、滿是胡茬的臉。

正是陸錚。

五年前那場邊境風波後,他因傷致殘,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因為沈婉行兇的醜聞鬧得太大,再加上他在處理家事上的嚴重作風問題,最終被組織勒令轉業。

他沒臉回原籍,也沒臉留在部隊,帶著殘腿回了北京,卻被陸家老爺子拒之門外,只得在衚衕裡找了個看大門的活計,勉強餬口。

“哎哎哎!那個瘸子,一邊去!別擋著貴賓的車道!”

門口的門童嫌棄地揮手驅趕,“今晚來的都是南方來的大老闆,衝撞了你賠得起嗎?”

陸錚木訥地應了一聲,低下頭,卑微地往牆根底下縮了縮。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上面的頭版頭條印著一張模糊的照片——《羊城“玉石女王”蘇曼捐資百萬,支援老區教育》。

蘇曼。

這個名字,這五年來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口,每念一次,都疼得鑽心。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虎頭奔緩緩駛來,穩穩停在紅毯前。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雙鋥亮的皮鞋,緊接著是一個穿著港式西裝、身材魁梧的男人。他戴著墨鏡,渾身透著一股子不好惹的野性,但動作卻極其紳士。

他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甚至細心地用手擋住了車頂。

一隻穿著高跟鞋的腳邁了出來。

緊接著,蘇曼鑽出了車子。

五年了,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她燙著時髦的大波浪,身上披著一件昂貴的白色貂皮大衣,裡面是一條剪裁得體的絲絨長裙。她比五年前更美了,褪去了青澀和尖銳,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貴氣和自信。

“曼姐,慢點,地滑。”

那個男人正是阿朗。他如今已經褪去了邊境糙漢的土氣,成了蘇曼最得力的丈夫和合夥人。

蘇曼挽住阿朗的胳膊,笑著給他理了理領帶:“都當爹的人了,還這麼毛毛躁躁的。”

“在曼姐面前,我永遠是阿朗嘛。”阿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滿是寵溺。

兩人相視一笑,那種幸福和默契,刺得牆根底下的陸錚眼睛生疼。

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一步,想喊一聲蘇曼,喉嚨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現在的他,一身落魄,滿身窮酸氣,哪裡還有半點當年軍區首長的威風?他哪怕是站在她面前,恐怕都會被當成要飯的叫花子。

似乎是察覺到了異樣的目光,蘇曼腳步微頓,轉頭朝牆根這邊看了一眼。

陸錚心頭一跳,慌亂地拉高了舊軍大衣的領子,側過身,像只受驚的老鼠一樣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怎麼了?”阿朗警惕地問。

蘇曼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笑:“沒什麼,好像看到了一條流浪狗。”

“天冷了,流浪狗也不容易。”阿朗隨口說道。

“是啊,各有各的命。”蘇曼挽緊了阿朗,“走吧,別讓領導們久等。”

兩人相攜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大廳,只留給陸錚一個遙不可及的背影。

那一刻,陸錚靠在冰冷的牆磚上,眼淚無聲地滑落,瞬間結成了冰。

流浪狗。

是啊,他現在可不就是一條被遺棄的流浪狗嗎?

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那個早已生鏽的鐵皮盒子。開啟來,裡面只有幾片碎玻璃渣——那是當年裝著那個死胎的罐子碎片,也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念想。

這時,兩個路過的賓客在閒聊。

“聽說了嗎?那個沈婉,前兩天在瘋人院裡死了。”

“就是那個文工團以前的臺柱子?哎喲,真是慘,聽說在裡面天天喊著‘我是首長夫人’,最後是自己拿頭撞牆撞死的。”

“這人啊,就是不能作孽。你看那個陸錚,以前多風光,現在……”

聲音漸行漸遠。

陸錚聽著,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沈婉死了,那個曾經讓他即使揹負罵名也要娶的女人死了,他心裡竟然激不起半點波瀾。

因為他的心,早在五年前那個大火燒紅半邊天的夜晚,就跟著蘇曼一起死了。

大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蓋住了陸錚那瘸腿留下的腳印。

他把鐵皮盒子重新揣迴心口,拄著柺杖,頂著漫天風雪,一步一挪地朝黑暗的衚衕深處走去。

那裡沒有溫暖的燈光,沒有熱騰騰的小米粥,只有無盡的漫漫長夜,和伴隨他餘生的悔恨與孤寂。

而遠處,北京飯店的宴會廳裡燈火通明,傳來了蘇曼作為優秀企業家代表發言的聲音,清脆,響亮,充滿希望。

他們的人生,終究是一個向著光,一個爛在了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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