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啪!”一碟桂花糕砸碎在我帆布鞋邊,熱茶濺溼我的舊牛仔褲。
“點三十塊破點心就想坐包間?你這窮酸樣也敢來我這裝名媛釣凱子?”
她一揮手,四個員工將我像拖死狗一樣扔進商場中庭。
無數閃光燈瞬間圍上來。她踩著高跟鞋居高臨下:“大家看這個撈女,這就是在我店裡撒野的下場。”
我眼皮都沒抬,反手撥通國金中心 CEO 的私人電話。
“顧權熙,B 座頂層餐廳的免租合同,撕了吧。”
1
“喲,還顧權熙呢?你連我們國金CEO的名字都打聽清楚了,這碰瓷的功課做得挺足啊。”
沈曼尖銳的笑聲,讓原本嘈雜的中庭為之一靜。
她捂著畫著精緻妝容的嘴,像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個網紅閨蜜。
“姐妹們聽見沒,這要飯的窮鬼居然直呼顧總的大名。”
幾個穿著清涼、渾身名牌的女人立刻爆發出做作的鬨笑。
“曼曼,現在的撈女真是一個比一個魔怔了。”
一個拎著粉色鉑金包的短髮女人走上前,嫌惡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風。
“穿件沾著泥巴的破牛仔褲,背個連牌子都沒有的破布包,就敢跑到頂層餐廳來裝大款。”
“估計是在哪個地攤上買的成功學秘籍,教她們來高檔場所釣金龜婿呢。”
周圍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
無數手機鏡頭對準了我,閃光燈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沒有理會周遭的喧鬧,視線死死地盯著散落在我帆布鞋邊的那灘狼藉。
那是一碟原本精緻的桂花糕,現在已經和打翻的茶水、地上的灰塵混在了一起。
碎裂的白瓷片紮在被踩扁的糕體上。
很刺眼。
爺爺下葬的儀式剛剛結束。
我親手將他老人家的骨灰盒放進墓穴,填土的時候,膝蓋沾上了墓園的春泥。
從墓園出來,我什麼都不想做,腦子裡只有爺爺臨終前斷斷續續的唸叨。
他說想吃城南老字號的桂花糕。
那家老字號,就在國金中心B座的頂層。
我推掉了一切商務會議,穿著掃墓時的舊衣服,一個人來到了這裡。
只想安安靜靜地坐在爺爺曾經最喜歡的那個包間裡,吃一塊他沒來得及吃上的糕。
可是現在,糕碎了。
“喂,裝死是吧?”
沈曼見我毫無反應,覺得自己的威風沒有完全抖出來。
她踩著十釐米的紅底高跟鞋,幾步走到我面前。
尖銳的鞋跟幾乎要戳進我的眼睛裡。
“我跟你說話呢。你剛才那個電話打給誰的?群演嗎?”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我,眼神里滿是掩飾不住的鄙夷和厭惡。
“一天五十塊錢僱來的吧?還顧權熙,你怎麼不說你打給林氏財閥的董事長呢?”
圍觀人群中傳來一陣低聲的鬨笑。
有人舉著手機大聲附和。
“就是啊,顧總那種級別的大佬,能理你這種底層撈女?”
“看她那窮酸樣,估計連國金中心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還在這裝腔作勢。”
我慢慢抬起頭,目光越過沈曼那張充滿玻尿酸的臉,看向她身後那塊金碧輝煌的餐廳招牌。
原本古樸內斂的老字號牌匾,已經被換成了浮誇的法文霓虹燈。
“這間包間,我付了最低消費。”
我的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在喉嚨裡磨過沙子。
“我只是想在那裡坐十分鐘,吃完那塊糕。”
沈曼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個時候還能如此平靜地陳述事實。
這種平靜,在她看來,就是對她高貴身份的挑釁。
“最低消費?你付的那五千塊錢,連我店裡的一瓶礦泉水都不夠買!”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語氣變得尖利。
“你知道我這店光裝修就花了幾千萬嗎?你知道能坐進那個包間的,都是身價過億的老闆嗎?”
她伸出戴著巨大鑽戒的手指,快要戳到我的鼻尖。
“你這種一身窮酸味的社會底層,坐髒了我的真皮沙發,你賠得起嗎?”
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的五官。
悲痛讓我的情緒反應變得很遲鈍,我彷彿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鬧劇。
“所以,你就掀了我的桌子。”
我陳述著剛才在包間裡發生的事。
“就因為你的幾個朋友覺得包間裡有窮酸味,你就讓保安把我拖出來。”
沈曼冷哼了一聲,雙手環抱在胸前,下巴揚得高高的。
“沒錯,我就是讓人把你拖出來的。怎麼,你還委屈了?”
她轉過身,對著圍觀的群眾大聲煽動。
“大家評評理。我開門做生意,接待的都是高階客戶。”
“這種連衣服都洗不乾淨的撈女混進來,不僅影響我店裡的形象,還噁心了我的貴賓。”
“我把她趕出來,難道有錯嗎?”
人群中立刻有人響應。
“沒錯!這種女人就是欠教訓。”
“高檔場所就該有高檔場所的規矩,沒錢就別硬裝。”
沈曼轉過頭,得意地看著我。
“聽見了嗎?這就是群眾的呼聲。”
“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商場,別在這髒了我的地盤。”
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膝蓋上的泥土蹭在了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一道灰色的痕跡。
剛才被熱茶潑到的腿部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
我拍了拍褲腿上的茶葉渣,看著沈曼。
“你的免租合同,是林氏集團批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你在拿林氏的錢,砸林氏的客人。”
2
“林氏的客人?”
沈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轉頭去拉那個短髮閨蜜的手臂。
“你聽見沒?這撈女說她是林氏的客人。”
短髮女人也是一臉嘲諷,上下打量著我。
“哎喲,林氏集團的門檻什麼時候這麼低了,連撿破爛的都能當客人了?”
“估計是在林氏大樓底下撿過幾個礦泉水瓶,就真把自己當盤菜了吧。”
周圍的鬨笑聲更大了。
幾個拿著手機開直播的網紅甚至把鏡頭懟到了我的臉上。
“家人們,快看這個奇葩。裝名媛失敗,現在開始裝財閥客人了。”
“這心理素質,不去演戲真是可惜了。”
我沒有躲避那些鏡頭。
商場中庭的冷氣很足,吹在溼透的褲腿上,帶起一陣寒意。
我看著沈曼。
“我最後說一次,向我道歉。”
沈曼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
“讓我給你道歉?你算個什麼東西。”
她向前逼近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告訴你,別以為你裝出一副清高的樣子就能嚇唬人。”
“我沈曼在這座城市混了這麼多年,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
“你這種想靠碰瓷上位的小賤人,我見一次踩一次。”
就在這時,人群中擠出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大金鍊子的年輕男人。
他手裡拿著一杯星巴克,眼神在沈曼的低胸裝上貪婪地掃了兩圈。
“曼曼姐,跟這種神經病廢什麼話啊。”
男人為了在沈曼面前表現,大搖大擺地走到我面前。
“這種撈女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得給她點顏色看看。”
說著,他故意抬起腳,重重地踩在了我的右腳上。
我穿的是一雙穿了三年的舊帆布鞋,鞋面本來就有些磨損。
他那雙厚重的巴黎世家老爹鞋踩下來,還惡意地用力碾壓了一下。
“嘶啦”一聲輕響。
帆布鞋的側面被硬生生撕裂開來。
粗糙的鞋底磨著我的腳趾,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有溫熱的液體從破裂的鞋面滲了出來,染紅了白色的帆布。
我沒有喊疼,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我只是緩緩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這個男人的眼睛。
那個男顧客原本還一臉得意,準備聽我的慘叫。
但他迎上我的目光,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那眼神冰冷,毫無情緒,像在看一件死物。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腳,往後退了半步,嚥了一口唾沫。
“你......你瞪什麼瞪。”
他強撐著面子,聲音卻明顯有些發虛。
沈曼敏銳地察覺到了男顧客的退縮。
這讓她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極大的挑釁。
一個底層的窮酸女,憑什麼在她的地盤上露出這種高高在上的眼神。
“看她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沈曼冷笑一聲,目光落在了我掉在地上的那個舊帆布包上。
那是我上大學時背的包,洗得發白,拉鍊都已經掉漆了。
“把她的包給我扔進水池裡。”
沈曼指著商場中庭旁邊那個巨大的景觀噴泉,對身後的員工下令。
一個男員工立刻上前,伸手去抓地上的包。
我一直遲鈍的神經在這個瞬間被猛地刺痛。
那個包裡,有爺爺留給我的東西。
我猛地撲了過去,想要搶回那個包。
膝蓋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骨骼碰撞聲。
但我還是晚了一步。
男員工已經把包抓在手裡,轉身遞給了沈曼。
沈曼拎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就像拎著一袋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她故意把包舉高,躲開我伸過去的手。
“還給我。”
我半跪在地上,仰起頭看著她,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情緒的波動。
“別碰我的東西。”
這種反常的緊張,立刻激發了沈曼的施虐欲。
她似乎終於找到了可以真正刺痛我的軟肋。
“喲,這麼緊張啊。”
沈曼晃了晃手裡的包,惡毒地笑了起來。
“這破包裡裝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該不會是從我店裡偷的客人財物吧?”
她的話立刻引起了周圍人的猜測。
“對啊,看她剛才那窮酸樣,說不定真是個小偷。”
“趕緊開啟看看,別讓她把贓物藏起來了。”
沈曼得意地環顧四周,享受著這種掌控全域性的快感。
她一隻手拎著包底,另一隻手猛地扯開了那條掉漆的拉鍊。
“讓我看看,你這窮鬼包裡到底藏了什麼偷來的好東西。”
她手腕一翻。
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地傾瀉而出,嘩啦啦地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3
一包拆開的紙巾。
一串生鏽的鑰匙。
一個螢幕碎裂的舊手機。
還有,一個極其古樸、甚至邊緣有些磨損的紫檀木盒。
木盒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周圍的人伸長了脖子,試圖從這堆破爛裡找出什麼值錢的贓物。
那個拎著粉色鉑金包的短髮閨蜜湊上前,用腳尖踢了踢那個紫檀木盒。
“就這?”
她翻了個白眼,語氣裡滿是不屑。
“我還以為偷了什麼金條手錶呢,搞半天就是個破木頭盒子。”
“這玩意兒,潘家園地攤上十塊錢能買一打吧。”
沈曼也有些失望。
她原本期待能倒出什麼名貴首飾,好當場坐實我小偷的罪名。
“窮鬼就是窮鬼,連偷東西都只配偷這種破爛。”
她冷哼了一聲,抬起那隻穿著十釐米紅底高跟鞋的腳,懸在了那個紫檀木盒的上方。
“別碰它。”
我半跪在地上,聲音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那是爺爺臨終前,親手交到我手裡的遺物。
他說,這是林家傳了五代的信物,見此物如見家主。
我的厲聲警告並沒有讓沈曼停下動作。
相反,她看到我眼底的恐慌,臉上的笑容變得越發扭曲和興奮。
“你讓我別碰,我偏要碰。”
她看著我的眼睛,腳下猛地發力。
尖銳的金屬鞋跟狠狠地踩在了那個紫檀木盒的蓋子上。
“咔嚓。”
一聲清脆的木質斷裂聲在嘈雜的中庭裡顯得格外清晰。
歷經百年的紫檀木,在暴力的碾壓下,瞬間碎成了幾塊不規則的木片。
木片飛濺開來,擦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微的血痕。
隨著木盒的碎裂,裡面的東西滾落了出來。
那是一枚通體翠綠、雕工極其繁複古法的翡翠玉牌。
玉牌在商場的燈光下,散發著一種幽冷而深邃的光澤。
周圍的人群裡傳來幾聲抽氣聲。
稍微有點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來,那絕對不是什麼地攤貨。
沈曼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雖然是個偽名媛,但常年混跡在富人圈,對奢侈品還是有一點直覺的。
那枚玉牌的成色,好得讓她心裡發慌。
但這種慌亂只持續了一秒鐘,就被她極度的虛榮心和自尊心壓了下去。
她絕不相信一個穿破爛的撈女能擁有這種級別的寶物。
“拿著個塑膠玻璃就想裝大戶?”
沈曼咬著牙,為了證明自己的判斷,也為了徹底擊潰我的心理防線。
她像踢一塊垃圾一樣,一腳踹在了那枚翡翠玉牌上。
“砰。”
玉牌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兩米遠,重重地撞在了旁邊景觀水池的石柱上。
一聲極其沉悶、讓人心臟驟停的碎裂聲傳來。
那枚傳承了五代的信物。
那枚爺爺貼身佩戴了六十年的玉牌。
斷成了三截。
翠綠的碎塊靜靜地躺在水池邊的水窪裡,像一攤死去的綠血。
現場突然安靜了一秒。
連那些一直舉著手機直播的網紅都放低了鏡頭。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懾住了。
我沒有尖叫。
也沒有哭。
我沒有哭喊,巨大的悲痛讓我麻木失聲。
我感覺一陣窒息,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緩慢的呼吸聲。
我慢慢地,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大理石地面的涼意透過破裂的牛仔褲滲進骨髓。
我爬到水窪邊,伸出雙手,一點一點地將那三塊碎玉捧進手心。
碎裂的翡翠邊緣極其鋒利。
我的手指被劃破,鮮血湧了出來,滴在翠綠的玉面上,紅綠交織,觸目驚心。
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拼湊在一起,試圖拼出爺爺生前常摸的那個弧度。
拼不回去了。
我捧著碎玉,緩緩抬起頭,看向沈曼。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剝離了所有人性情緒的冰冷。
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沈曼被我這種眼神看得渾身一激靈。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高跟鞋崴了一下,險些摔倒。
這種狼狽讓她瞬間惱羞成怒。
恐懼轉化為更加極端的暴躁。
“你敢瞪我?”
她尖叫起來,聲音因為心虛而變得破音。
“你一個偷東西的賊,摔碎了贓物還敢瞪我?”
她瘋狂地環顧四周,尋找著可以依靠的暴力機器。
“保安呢!商場的保安都死哪去了!”
“有人在這裡偷東西鬧事,你們是瞎了嗎!”
伴隨著她歇斯底里的尖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電梯口的方向傳來。
幾個穿著黑色制服、手持防暴叉的商場保安,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衝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