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新娘

第1章

導語

我媽是第一批月球基地的廚師。

2035年，她從月球回來，再也不碰任何植物。

臨終前，她枯瘦的手攥得我腕骨發疼，指甲陷進皮肉，聲音像從真空裡擠出來的：

“垂直農場裡的菜長得太快了......那些LED燈光照出來的根本不是葉綠素......是會動的細毛......他們不是給我們供養......是等我們去適應這裡的空氣。”

她死的時候，眼睛是銀色的。

像月光凝成了固體。

而我，在她緊握的拳頭裡，發現了一顆從未見過的種子。

它正在發芽。

——阿球口述，2046年記於月球第七區移民審查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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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月球見

2041年5月17日，廣寒基地，地下三層，居住區。

阿球是被一陣咀嚼聲吵醒的。

聲音從床鋪對面傳來——細微的、黏膩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啃食硬物。基地的隔音很好，好到能聽見隔壁艙室老周的鼾聲，但阿球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聲音。他翻了個身，仿生天幕正在模擬地球的黎明，暖橙色的光從天花板邊緣的燈帶中慢慢滲出。他眯著眼看向對面——小陳的床鋪是空的。

咀嚼聲停止了。

“早安，阿球。”人工智慧助手“月桂”的聲音響起，“今天是您在月球的第127天。基地外部溫度：零下173攝氏度。您的睡眠質量為73%，低於平均水平。檢測到您的心率在醒來前十分鐘內異常升高，從每分鐘52次上升至89次，持續約——”

“閉嘴。”阿球坐起來。

小陳的床鋪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但枕頭上有東西。阿球湊近去看——一小片深綠色的葉子，邊緣有不規則的咬痕。不是撕扯的痕跡，是啃食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用細密的牙齒一點一點磨掉的。葉片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絨毛，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紫色。

阿球把葉片捏起來，指尖觸到那片絨毛的瞬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不是被扎的痛，而是一種麻木感，像是指尖區域性麻醉了。他把葉片翻過來，背面有一層更密的絨毛，顏色更深，幾乎發黑。在葉脈的分叉處，有一小團黏糊糊的透明液體，像蝸牛爬過留下的痕跡。

他聞了聞。沒有味道。但那種麻木感從指尖蔓延到了手掌，像有一條看不見的蛇沿著他的血管向上爬。

他把葉片扔進垃圾桶，去洗手。水是從迴圈系統裡來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他洗了三遍手，麻木感才慢慢消退。

“阿球，你昨晚又沒吃營養餐。”小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球轉過身。小陳站在門口，已經換好了艙外服，正在檢查氣密性。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嘴唇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漬，像是在外面喝了什麼東西。他的右嘴角有一個細小的傷口——不是裂開的，而是被什麼東西磨破的。

“你去哪兒了？”阿球問。

“去洗手間啊。”小陳回答得太快了。

阿球盯著他的嘴角。小陳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看到手指上的血痕，愣了一下。“可能是太乾了，”他說，“月球上皮膚容易裂。”

阿球沒有追問。他從床鋪上拿起一個營養棒，撕開包裝，機械地咬了一口。營養棒是基地廚房的獨家配方，口感像壓實的麥片，帶著一絲人造香精的甜味。但他的舌頭嘗不出任何味道——不是營養棒的問題，是他的味蕾在退化。老航天員都知道這個規律，在月球上待久了，人的味覺會變得遲鈍，因為鼻腔裡的嗅覺受體在乾燥的迴圈空氣中慢慢萎縮。

第一批月球居民不會被餓死，但他們可能會失去品嚐美食的能力。

我媽說過，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懲罰。

阿球想起媽媽。她是第一批月球基地的廚師，2031年上的月球，在垂直農場旁邊的小廚房裡工作了四年。她回來的時候，阿球去接她。在航天城的到達大廳裡，他看到媽媽從氣閘門走出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灰白，像一株被移栽後沒有存活的植物。她的頭髮白了一半——四年前出發時還是烏黑的。她的指甲縫裡有一圈洗不掉的淡紫色痕跡，指甲本身也變了形，變得又厚又彎，像鳥類的爪子。

她抱了阿球一下，然後鬆開。那個擁抱很輕，像怕弄碎什麼。然後她說了一句話：“回家吧。”

之後整整三年，她再也沒有提起過月球。她把所有關於月球的東西——照片、紀念品、工作日誌——全部鎖進了一個箱子，放在床底下，再也沒有開啟過。阿球有一次試圖開啟那個箱子，發現密碼鎖的電池已經沒電了，但媽媽從來沒有換過電池，好像她寧願讓它永遠鎖著。

阿球問她月球上的生活怎麼樣，她只說了一句：“菜太多了。”然後就轉到別的話題——今天的天氣，鄰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超市裡的雞蛋又漲價了。阿球當時以為她說的是基地的蔬菜供應充足，伙食很好。

現在他站在月球的土地上，手裡捏著一片被啃食過的生菜葉，忽然覺得那個“菜”字後面，可能藏著別的東西。

上午八點，全員晨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