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很會逃跑。
御花園裡，長姐正要把我推下水。
可我側身一躲，轉過假山便跑得沒影了。
詩會上，有貴女將一首豔詩扔到我腳旁。
她剛想指認我，我卻已經不在那兒了。
中秋宮宴，兩位皇子把最大的一對梨送到我跟前，長姐一沉臉，我扭頭又跑。
「臣女、臣女不願和長姐分梨!」
兩位殿下卻仍不肯放棄，陪我看花、遊湖，樣樣都照顧得周到。
我漸漸動了心，又選不定誰，偏在這時聽到了他們說話。
「沈桃寧倒是生得好看，可膽子這麼小，若不是母后疼她，我早拿鞭子教她規矩了。皇兄眼光一向高，你也看不上她吧?」
「嗯......不錯。」他想了想才道,「她是畏畏縮縮，可母后偏愛她，你我得忍著，不能隨便動手。」
「尤其是你，不能嚇著她。」
原來那些喜歡，都是演給我看的啊。
我垂下眼睛，輕輕轉了轉腳腕。
沒過多久，京中便傳來噩耗，沈家嫡女意外跌下懸崖，已然喪命。
1.
「小姐，您真要離開?」
我「走」了三日，冬杏在第三天深夜來找我，把行囊交到我手上，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人人都說您跌下了懸崖，可還沒尋到屍骨呢，若這時候回府，仍來得及。」
「老爺這一夜愁白了頭，兩位殿下都急得不成樣子，皇后娘娘也動了大怒。他們這樣在意您，您何苦非要離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這場假?,從謀劃到實行，冬杏都在幫我。
擔著這麼大的事，她人都瘦了一圈，拉著我的手不肯松，滿臉的擔憂藏也藏不住。
有件秘事她還不知道，連我也是不久前才曉得的。
皇后娘娘與我孃親交好，孃親在世時，很得她的喜愛。
她因此立下一個規矩:幾位皇子裡，只有娶了我的那一位，才能當儲君。
也就是說，將來儲君是誰都好，皇后的位置卻一定是我的。
蕭家兩兄弟知道了這件事，才繞過長姐，把信物送到我跟前，論容貌才學與規矩，長姐樣樣強過我。
那時滿座都是驚呼，羨慕的目光從四下投了過來。
換作別的姑娘，眼看就要做皇子妃了，怕是早已笑得合不攏嘴。
我卻只把頭低下，避著那些意味各異的目光，悄悄轉了轉腳踝。
2.
從小到大，我都很會逃跑。
只要覺得事情不妙，麻煩還沒落到頭上，我便先溜為敬。
不去摻和，日子就好過多了。
春日宴上，長姐笑著端來甜粥，還沒走到我跟前，我便不想待了。
於是藉口去如廁，出了席就再沒回去。
又一次詩會，有人朝我腳邊扔了一張宣紙。
「哪來的豔詩......」
那貴女指著紙，正要說得煞有介事，卻發現我原本站著的地方已經空了。
話音忽然斷住。
她慌忙四顧，找不著我，最終也只能咬著牙把這口氣嚥下去。
類似的事，實在還有不少。
好在我腳下靈便，大多傷害都能躲過去。
京中有人罵我沒出息，說我孤僻、木訥，拿不上臺面，可我到底在這處處藏著算計的地方活了下來。
命都快保不住了，還顧什麼體面，我不過是知道哪裡危險，往哪裡安全的地方去。
中秋宮宴那日，兩隻梨一起送到我面前，長姐當場沉了臉，旁人看熱鬧似地望來，我轉轉腳踝，趕緊跑到她身後搖頭。
「臣女、臣女不想同長姐分梨!」
原以為這一次也能就此躲過去，結果卻出乎我的意料。
兩位殿下既沒有生氣，也不見失望。
大皇子收了梨，仍立在我面前。
二皇子則笑得爽朗，反倒開口安慰我。
「知道你們姐妹親厚，放心好了，我們不會讓你和長姐分離。」
「我和皇兄，不管誰娶了你，餘下那一個便娶你長姐，往後你們想見面也方便。」
他們雖貴為皇子，在我這裡卻很有耐性。
被拒絕也不惱，一封封請帖照舊送來，彷彿並不覺得麻煩。
倒是外頭的人越罵越兇，說我才學性情平平，只有一張臉還算能看，竟然眼高到連皇子也看不上。
每回他們都會出來替我解釋，或說自己冒失把我嚇著了，或說沒弄清我的喜好，惹我不高興。
次數一多，我也慢慢不再防備，跟著他們遊湖、騎馬，收下稀奇的小玩意，嚐了不少從沒見過的點心。
這對同父同母的兄弟，性情卻相差很遠。
蕭承衡容貌端正，行事穩重，握筆能寫文章，拿劍能比武，對我總是溫和又守禮。
蕭承煥則像有使不完的精神，馬鞭在他手裡揮得生風，常常幾句話便將我逗笑。
我心裡有了些不敢聲張的歡喜，卻遲遲選不出一個。
選了誰，豈不就傷了另一個，若叫他們兄弟失和，又該怎麼辦?
想來想去，我還是去御花園找他們，沒想到等在那裡的，竟是叫我做噩夢的一幕。
3.
平日裡總肯笑著遷就我的蕭承煥，正滿臉兇戾地抽打一棵槐樹，把它當成了我，鞭子一下接一下落下。
只因為他辦酒會時，我不想喝酒，又說不出拒絕的話，便悄悄離開了。
他覺得當著眾人被我掃了面子，怒氣怎麼都壓不下去。
「說走便走，半點臉面都不給我，沈桃寧心裡到底有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