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聲鑰匙_第七章 壞人抓住以後
第七章
壞人抓住以後，家裡安靜了。
不是以前的安靜。以前的安靜，是有東西在等，等五聲鑰匙，等涼涼的味道，等媽媽的第三場戲。現在的安靜是空了的安靜，像一個數完了的數，數到最後，手指頭還懸著，不知道往哪兒放。
後來我才知道，那張病歷上寫了什麼：小男孩不是燒死的，是耽誤死的。耽誤了六個鐘頭。耽誤他的人，是他自己的爸爸。他正拿著兒子的死，跟醫院要一大筆錢。爸爸要把真話說出去。
醫院的原始記錄，後來怎麼查都查不到了。爸爸手裡的，是最後一份沒有被人動過的東西。
真話沒有來得及說。爸爸先出了事。
對面樓的燈，從那一夜起，就熄了。
過了幾天，媽媽做了一件大事。
她把我叫到沙發上，自己搬個小板凳，坐在我對面，像老師找學生談話。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放得很平，平得像熨過。
“數數，媽媽問你一件事。你要說實話。”
“我一直說實話。”
她看了我兩秒。
她知道我不是。畫錯了。風吹的。這些她全知道。她沒有拆穿我。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她說，“知道深夜那個人，不是爸爸。”
我想了很久。大人的問題都難，這個問題最難。
“我不知道‘知道’。”我說，“我只知道，他數不對。”
“數不對？”
“爸爸的鑰匙是三聲，他是五聲。爸爸的腳是貓，他的腳是毛毛。爸爸的晚安曲不會錯，他錯了一個音。”我數著自己的手指頭，一根，兩根，三根，“我天天數。一天都沒有數錯。”
媽媽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當著我的面哭了。沒有水聲，沒有毛巾，沒有“媽媽在洗臉”。就是哭。
我數不下去。
我試過了。一，二數不下去。原來有些東西，是不可以數的。
哭完，她拿毛巾擦了臉，從抽屜裡取出那個藍色的小東西。爸爸的小東西。
“這是爸爸留給你的。”她說，“我們一起聽，好不好？”
小東西插進電腦。跳出一個視窗，裡面一個一個資料夾，名字我都不認識。媽媽點開最下面那一個。
裡面只有一個檔案。
名字叫：44。
點開。先出來的是沙沙的聲音。很遠，像從很厚的被子底下傳出來。
然後，爸爸說：
“數數，聽見這個的時候，爸爸已經去很遠的地方了。”
很多聲音都可以裝。這個裝不了。我一聽就知道——是他。
“爸爸先跟你說對不起。爸爸答應你，出差回來，講第44個故事。現在講不了了，就把故事存在你的畫後面。你找到它，說明你已經把那個人數清楚了，你比爸爸厲害。爸爸數了一輩子，才學會這一件事。”
錄音裡響起翻紙的聲音。爸爸在那一頭，翻著一本什麼書。
“故事是這樣的。從前，有一個小國王。他有一支藍色的蠟筆，一隻十歲的老狗，還有一個本領，數數。”
“有一天，家裡來了一個戴帽子的人。鑰匙比別人多，腳步比別人重，唱歌錯了一個音。小國王不害怕。他每天裝睡，每天數數。鑰匙幾聲，腳步幾下，歌錯在哪裡，他都數著。”
沙沙聲停了。翻紙的聲音也停了。
很長的安靜。安靜裡，我聽見爸爸在那頭，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好長，像走了很多路的人，在門檻上坐下來。
“數對的人”
安靜。長得我以為錄音壞了，伸手去夠滑鼠。
“什麼也不用怕。”
錄音到這裡，就沒有了。後面沒有了。爸爸沒有說再見。
我等著，等到視窗自己暗下去。沙沙聲、翻紙聲、那口氣，都沒有了。只有電腦的風扇嗡嗡地轉，像很多很多天以前的冰箱。
媽媽站了起來。
她背對著我，面對著牆上那張裱著的畫。灰帽子，帽子底下白白的一塊，藍的天，黃的太陽。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兩下。
我想數數她。一，二數不下去。
老黃在客廳裡，尾巴掃著地板，一下，一下。它也不數數了。全屋子，沒有一個人數數。
不知道站了多久，媽媽轉回來。眼睛紅紅的，臉上是乾的。她蹲下來，看著我。
“他讓你講這個故事給我聽。”她說，“他讓我哭的時候，你就抱抱我。”
“嗯。”
“那就抱吧。”
我張開手臂，抱住她，緊緊的，像爸爸抱我那樣。我數她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十下。
數到十，她在我頭頂上說：“好了。”
我也好了。
“媽媽。”我說。
“嗯？”
“明天早上，擺三個盤子吧。”
她不動了。她的下巴擱在我的頭頂上，停住了，停得像什麼東西忘了帶走。
我數她的呼吸。一，二，三，四
“好。”她說。
第二天，桌上擺了三個盤子。
我的，媽媽的，爸爸的。三個盤子，三個煎雞蛋，都是熱的，滋滋地冒著小氣。老黃的食盆在牆角，滿滿的，滿得溢位來一點。
爸爸的位置前，那把椅子，被媽媽擦過了。
後來，我們搬了家。老黃活到了十四歲，走的時候，下巴還擱在爪子上。相簿擺回了書架，第7本，旁邊是《猜猜我有多愛你》。鐵皮盒也一直在，裡面有七張糖紙，和一個折成小塊的字。我有時候會開啟，聽一聽那聲咔噠。
我認的字越來越多了。可我還是最喜歡數數。
每天放學回家，我把鑰匙掛上玄關。
爸爸那串舊鑰匙還掛在那裡。三個鑰匙，三聲脆響。媽媽的鑰匙上，那塊絨布不知什麼時候摘掉了。現在她的鑰匙也是三個，也是三聲。
兩串鑰匙，六聲。鐺，鐺，鐺，鐺，鐺，鐺。
全樓的人家裡，鑰匙聲都不一樣。有的五聲，有的七聲，有的嘩啦嘩啦一大把，數也數不清。數得清的，都是別人的。
只有我們家的鑰匙聲，是對的。
三聲。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