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聲鑰匙_第六章 媽媽說要把我所有的畫
第六章
媽媽說要把我所有的畫,送去幼兒園評比。
“評上了,能貼在大廳裡。”她說,“所有人都看得見。”
我把畫都找了出來,一張一張數過去。四十三天,三十一張。
媽媽把畫一張一張撫平,裝進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裝到最後,袋子鼓起來了,她問:“還有嗎?”
“還有一張沒畫。”
“那現在畫。”
她給我騰出桌子,把檯燈擰亮,新蠟筆擺在手邊。藍色的那支,放在最順手的地方。
我坐在臺燈底下,畫最後一張。
這張和以前都不一樣。以前我畫太陽,畫茄子面,畫兩個頭的媽媽。這一次,我畫夜裡。
紙的上面,塗黑藍的天。中間是我們家的大樓,一格一格的窗戶,全黑。只有一樓一扇窗戶,亮著黃黃的燈,那是老黃睡覺的客廳,燈是給它留的。
大樓前面,站著一個人。帽子壓得低低的。我看不見他的臉,就畫了一個空空的橢圓,橢圓裡也是黑的。
他的手裡,畫著鑰匙。
我一根一根地畫。畫一根,數一聲。一,二,三,四,五。
五把鑰匙。長長的,在黑紙上也發亮,像五顆掉在夜裡的牙。
他的腳衝著大樓的門。一隻在前,一隻在後,跨了一步。
像是要回家。回我們家的門。
畫完,我把五把鑰匙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五把。不多,不少。
媽媽從身後看著這張畫。看了很久。檯燈把她的手影子投在紙上,一動不動,像另一隻手也舉著一把鑰匙。
“這張也裝進去。”
“這張不評比。”我說,“這張我自己留著。”
她沒有堅持。她把畫拿起來,走進了她的房間。我聽見抽屜響了一下,很輕,像怕吵醒誰。
第二天,樓道里出現了垃圾袋。我們這一層樓,從來沒人把垃圾擺在門口。那天下午,一戶門口一個,擺得整整齊齊,像排隊。
對面樓最邊上那戶,窗簾永遠拉著的那戶,廚房第一次亮了燈。一個黑影子在窗後走來走去。
傍晚,媽媽帶我下樓扔垃圾,在樓道里碰見張奶奶。張奶奶塞給我一把糖,摸我的頭。摸了一下,兩下,三下。
“好孩子。”她說。
她的眼睛沒有看我。她看的是我們家的門,看得很專心,像我們家的門是一本書。
我把糖剝了一顆,橘子味的。剩下的數了:一把,七顆。我把七顆糖放進鐵皮盒,和那個“哭”字作伴。
吃晚飯的時候,老黃的食盆旁邊,多了一塊肉。
很大的一塊,油汪汪的,擱在老黃的毯子邊上,像一份禮物。老黃聞了聞,沒有吃。它抬起頭看我,眼睛黑黑的,溼漉漉的,像兩顆玻璃珠。
“你別吃。”我說。
老黃把下巴擱回爪子上,把肉讓開了。它十歲了,它什麼都知道。它只是不會說話,會說話它早告狀了。
我把那塊肉包進報紙,扔進了樓道的垃圾桶。那張報紙,是包過藍色蠟筆的。
吃完晚飯,媽媽把那個鼓鼓的檔案袋拎上了手。
“送去幼兒園。”她說。
她出門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下去。我趴在窗臺上,看著她的背影走出樓門,走進暮色裡。
對面樓,那扇廚房的窗戶後面,黑影子停住了。
那天夜裡,我等。我數月光。月光挪到地板上,變成一塊白豆腐。老黃睡得很沉,呼吸像很遠的地方在拉鋸。
豆腐挪到床腳的時候,鑰匙響了。五聲。
老黃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嗚”
還沒滾完
客廳的燈,全亮了。
亮得晃眼。我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見過我們家的樣子,連牆角都亮,連灰塵都亮。
那個人就站在玄關。帽簷壓得低低的,手還搭在門把上,涼涼的味道還沒來得及飄進來,被燈光釘在門外。
開關旁邊,站著媽媽。
她的手,剛從牆上放下來。
樓道里的聲控燈全亮了。很多腳步從樓上樓下湧進來,咚咚咚,像一場突然下起來的大雨。
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他想關門。
他的手剛動,對門開了。
張奶奶站在門裡,穿著睡衣,舉著手機,對著他。
她的手,很穩。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她只是舉著,像舉了四十多天的那樣舉著。
燈太亮了。我站在臥室門縫裡,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又什麼都看不明白。那個人被按在牆上,臉貼著牆。帽子掉了——
帽子底下,有耳朵。
一雙耳朵,紅紅的,被燈光照著。
就在這時,一雙手從身後捂住了我的眼睛。
洗潔精的味道。
“睡吧。”媽媽說,“數媽媽的呼吸。”
她的胳膊箍著我,箍得很緊,我後腦勺抵著她的鎖骨。她的衣服上有肥皂味,鹹的。
我就數。一下,兩下。
咔噠。
像鐵皮盒的蓋子合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又低又平。我數到第七下,睡著了。
早晨我醒來,太陽照到我臉上。
客廳裡站著幾個穿藍衣服的人。他們彎著腰翻桌子上的東西,翻得很輕,紙沒有響。桌上擺著幾把鑰匙,排成一排,白白的。
“這個是證物。”一個藍衣服的人說。
我不知道證物是什麼。但他手裡拿的是我的畫。那張夜裡的大樓、五把鑰匙、一張黑黑的臉。他把它裝進一個袋子裡,袋子的口一壓就自己粘住了。
媽媽站在旁邊,沒動。她手裡捏著一截藍色的蠟筆,斷口毛毛的,裝在另一個小袋子裡。
“數數。”媽媽看見我,蹲下來,膝蓋咯噔響了一聲。“短了多少?”
我低頭看那截蠟筆。盒子裡原來是一整根,我用尺子量過,跟我的食指一樣長。我數蠟筆上的印子。一,二,三。少了三格。
“我的畫呢?”我說。
“借給警察叔叔看。”媽媽說,“看完還你。”
我沒再問。她每次說“看完還你”,都沒還過。上次是同桌的橡皮。
對面的門開著。鄭爺爺站在樓道里,手裡拿著一個黑黑的東西,圓圓的。他看見我,把手背到身後去,摸我的頭。摸了一下,兩下,三下。
“好孩子。”他說。
他的眼睛沒看我。他看的是我們家的門。看得很專心,眼睛都不眨。
這天傍晚,媽媽帶我下樓扔垃圾。垃圾袋很重,我兩隻手拎著,袋底快碰到地面。走到樓門口,媽媽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按了一下,湊到嘴邊。
“收。”她說。
小盒子發出滋的一聲,像有人用指甲颳了一下黑板。
她把盒子放回口袋,把垃圾袋從我手裡接過去,另一隻手牽著我往回走。天快黑了。
對面樓有一扇窗,燈亮了。以前那扇窗一直是黑的。
一個黑影子在窗後走來走去。
我數媽媽的腳步。一,二,三,四,五,六,七。
數到七,天就黑透了。
第二天我醒來,天光大亮。
老黃的食盆裡,是新倒的狗糧,滿滿的,滿出來了。媽媽坐在桌邊,兩個煎雞蛋都是熱的。一個給我,一個擺在我面前的空位上。
不是爸爸的位置。
是我的國王位。
她看著我。沒有笑,也沒有哭。她臉上有白天那一個頭,也有夜裡那一個頭,擠在一處,把臉擠滿了,擠得我不知道先看哪一個。
“數數,”她說,“壞人抓住了。”
我點點頭,拿起筷子。
她也沒有摸我的頭。
四十多天來,這是她頭一回忘了。我數著,一直數到吃完那個雞蛋,她都沒有想起來。
吃完飯,我從口袋裡掏出兩樣藍色的東西,擺在桌上。扁的,圓的。爸爸的和我的。
“這個,”我把扁的推過去,“給警察叔叔。”
“這個,”我把圓的收回來,“還是我的。”
媽媽看著桌上那個藍色的小東西。她的手伸過來,伸到一半,停住了,收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才又伸過來。
“好。”她說。她把小東西捏在手心裡,捏了很久,像我那天下午一樣久。
“還有,”她說,“你畫的那張夜裡的大樓,警察叔叔要借去看。你自己同不同意?”
我想了想。
“可以借。”我說,“但是要還。上面有我的五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