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聲鑰匙_第三章 藍色蠟筆不見的第三天
第三章
藍色蠟筆不見的第三天,媽媽買回來一盒新的。
十二色,鐵皮盒,盒蓋上印著白雪公主。藍色那支最長,躺在格子裡,比誰都顯眼。
她把盒子放在我床頭,說:“用這個。”
我說:“等舊的回來。”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勸,轉身去切菜。切菜聲比平時響。一盤土豆絲,她切出了一整場戲那麼久。戲演完了,她把鍋鏟洗乾淨,掛回去,掛得很正。
我等舊的。舊的有舊的位置。
不過,夜裡的事,我得弄弄清楚。弄清楚的法子只有一個,數數。
裝睡的規矩,又添了一條:不許咽口水。口水嚥下去,喉嚨會咕咚一聲。咕咚一聲,人就醒了。前三條是老規矩:呼吸慢,腳趾不動,睫毛不抖。四條攢下來,比幼兒園的值日生守則還多了。
今天夜裡,五聲鑰匙響了。
五聲,不多,不少,像報數。
腳步進來。一步,兩步,三步,很重。爸爸的腳是貓,落地沒有聲音。這個人的腳是毛毛——毛毛是個胖子,他跑起來,教室的窗玻璃都跟著抖。
他沒有來我的房間。
他去了書房。
書房是爸爸的地方。爸爸的桌子,爸爸的書,爸爸的大茶杯,杯底有一圈擦不掉茶漬。媽媽不許人進去,抹布掛在門把手上,像掛了一塊“不許動”的牌子。
書房裡響起很輕的聲音。
像小老鼠啃東西。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拉抽屜。
我數,四下,五下,六下
客廳裡,老黃的喉嚨滾出一聲:“嗚”
很低,壓在嗓子眼裡。像水管要堵住之前,最後咕噥的那一下。
緊跟著,媽媽的房間傳來咳嗽聲。
咳,咳。就兩下,不輕不重,像隨手拍了兩下床沿。
老黃不響了。
書房的動靜也停了。
整間屋子忽然靜下來,靜得連冰箱的嗡嗡聲都冒了出來,在耳朵裡一圈一圈地轉。
我的數數斷了。斷在十幾上,十幾,我不記得了。我重新數:一,二,三數錯了,數回了。
這是我第一次數錯。
原來數錯是這個滋味:數到一半,腳下的臺階忽然沒有了。
那三秒真長。長得像媽媽切的那一盤土豆絲。
然後我聽見書房門輕輕響了一下,腳步回了走廊。涼涼的味道從我門口飄過去,他沒有進我的房間。
他走了。鑰匙五聲,去的時候和來的時候一樣,排好隊的。
我在被窩裡又躺了很多下呼吸,等那層薄薄的膜淡下去,才下床。
我先到媽媽門口,站住,聽。
裡面沒有聲音。燈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細細的一條,沒有動。我沒有貼上去,也沒有數心跳。站了一會兒,走了。
書房門虛掩著。我推開一條縫。月光從窗戶進來,照在爸爸的書桌上,照出一個白白的方塊。
三個抽屜,都關著。關得整整齊齊。
爸爸在家的時候,中間那個抽屜從來關不嚴,留一道縫。媽媽說,這是外婆的話:抽屜留縫,進人氣。住人的屋子,不能全是關死的。
現在,三道縫都沒有了。關得像三塊咬緊的牙。
桌上的大茶杯在。別的我說不好,動沒動,我說不好。好像什麼都跟白天一樣,又好像什麼都被重新擺過了一遍,擺的人很小心,小心得過了頭。像把我的積木重新堆起來,堆得一模一樣,就是不是那一套了。
我退出來,回房間。
床頭的蠟筆盒擺在小桌上。睡覺之前,盒子是開著的,我記得。現在,盒子關著。
我開啟。
十二支蠟筆都在。
藍色的那支,回來了。
它躺在自己的格子裡,短了一截。斷口毛毛的,一點一點,像被指甲掐過。剩下的半截上,有一道白印子。
我把它捏起來,湊著月光看。白印子很細,不像我的指甲蓋。我的指甲蓋小,掐不出這麼長的道。
是誰拿走的?拿走了,又用掉,又送回來?
我想了很久,想出一個道理:他拿我的蠟筆畫畫了。畫得不好,一生氣,掰斷了。送回來,是賠禮。
賠禮要上門賠。他不敢白天來,就夜裡來,反正他天天夜裡來。
這個道理講得通,又不太講得通。我把藍蠟筆放回格子,關上盒子。關盒子的時候,我學著他,輕輕的。
然後,我睡不著了,就數數。
數了三遍。
第一遍,數蠟筆。十二支。
第二遍,數斷口。一個。
第三遍,數窗戶。對面樓的窗戶全黑,亮著的,一扇。那扇拉著窗簾,留一道縫。
三道數數完,我困了。睡著前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涼涼的味道還沒散乾淨,薄薄的,像一層膜,糊在屋子的每一樣東西上。蠟筆盒上也糊著。我把它擦了擦,沒擦掉。
第二天早上,煎雞蛋。一個給我,一個放在爸爸的椅子上,涼的,蒙著皮。
媽媽擦桌子,繞過去,一圈,一圈。擦完了,她問我:“新蠟筆怎麼不用?”
“等舊的回來。”
她“嗯”了一聲。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半截藍色蠟筆,擱在桌上,推到她那邊。
“找到了?”她的手停在半空。
“嗯。”我說,“它出去玩了一趟,回來了。”
抹布上的水,滴答,掉在地上。一滴。
她看著那半截蠟筆,看了三秒。然後她把抹布擰了。擰得很乾很乾,擰到抹布都變小了。
“吃飯。”她說。
那天下午,我放學回來,蠟筆盒不在床頭了。
媽媽把它收進了抽屜裡。抽屜上了鎖。
鑰匙在她那兒,掛在她的褲腰上。她走路的時候,鑰匙不響。
我後來留意過。她的鑰匙上裹著一塊絨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