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聲鑰匙_第五章 今天是我的生日
第五章
今天是我的生日。五歲了。
幼兒園裡,老師帶頭唱生日歌,唱到第三句就跑調了,全班就跟著她一起跑。毛毛把奶油抹在我臉上,抹了一道大鬍子,說奶油是國王的鬍子。我用手指刮下來,舔了,甜的。
下午媽媽來接我,帶來一頂王冠。紙糊的,塗的金色,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戴上。”她說,“從今天起,你是我們家的國王。”
我戴在頭上,一路沒有摘。車窗上的影子也戴著王冠,一晃一晃。
晚上的長壽麵,臥了兩個雞蛋,都給我。爸爸的椅子上,今天沒有擺盤子。
“今天不擺了?”
“今天不擺。”媽媽放下最後一個碗,看了我一眼。
“今天屋裡多一個人。”
我沒聽懂。國王家裡多一個人,是應該的。國王本來就該有很多很多人。碗裡冒的熱氣後面,媽媽的臉只停了一秒,就回了廚房。
睡前,媽媽教我了一個新遊戲。她說生日這天學會的遊戲,要記一輩子。
遊戲叫“國王的寶藏”。
國王有一個寶貝,要藏在全世界最顯眼的地方——因為最顯眼的地方,賊不去找。賊都翻床底,翻櫃子,把手伸進米缸。掛在牆上、天天看的東西,賊看一百遍,也想不到那是個寶貝。
“藏哪兒?”我問。
“藏畫後面。”
她拿出一把紐扣,倒在桌上,挑了很久。紅色的不要,綠色的不要。最後,她挑中一顆藍色的,四個眼,像一顆小星星。
藍色的。
和爸爸的小東西一個顏色。
她沒有見過爸爸的小東西。她不可能知道。她只是挑了藍色。
媽媽有個表姐是警察。她從來不去看。這事兒,是我聽她跟張奶奶聊天時說漏的。她還說,表姐教過她,什麼東西要放在賊的眼皮底下。
我把紐扣藏進床頭那張畫的後面。相框掛在牆上,畫裡是爸爸:灰帽子,帽子底下白白的一塊,藍的天,黃的太陽。我把相框扶正,退後看了看。看不出後面藏了東西。這個遊戲很好,我學會了。
“然後每天看一眼。”她說,“只看一眼。看多了,就被人看出來了。”
“被誰?”
“被賊。”她關燈,“國王要連賊都不告訴。”
夜裡,我不睡。等那個人。
我等他的辦法,是不數心跳。心跳是自己的,數著數著就亂了。我數月光。
月光先從窗框的左上角進來,斜斜的一塊,慢慢挪,挪到地板上,變成一塊白豆腐。老黃在客廳翻了一次身,毯子窸窣響了一下,又安靜了。對面樓的燈,滅了一盞。
豆腐挪到我的床腳的時候,鑰匙響了,五聲。
腳步進來,很重。涼涼的味道比人先到。他在我床邊站了十下,二十下。
今天他沒有走。他拖過床邊的小椅子,坐下了。
椅子響了一聲,吱呀。
爸爸坐這把椅子,從來不響。爸爸知道它哪根腿松,坐下去的時候,手會扶著。這個人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還敢坐下來。
然後,他開始哼歌。
晚安曲。爸爸哄我睡的那首,錄音機裡有,他的嘴也會。
他哼得很輕,很慢。一半是給屋子聽的,讓屋子以為爸爸在家。一半是給他自己壯膽的。還有一半,蓋住別的聲音——歌聲底下,手在幹活。
一個人哼三個人的歌。他的嗓子忙得很。
他哼到第三句的時候——錯了一個音。
很高,很尖,像踩到了貓的尾巴。
就那一瞬,對面樓的窗簾縫後面,有一個光點,極輕地閃了一下。像誰家電視換了臺,又像很遠的地方,有人翻了一頁書。
我沒有動。腳趾不動,睫毛不抖。第四條規矩救了我:我沒有咽口水。
他哼完了。黑暗裡,他越過我,把手伸向我床頭的相框。
他的手指伸到相框後面,摸。
一下。兩下。三下。
相框後面有兩樣東西。一樣是我的紐扣,一樣是爸爸的小東西。他的手指先碰到紐扣——我聽見極輕的一聲,紐扣碰在木板上,叮。
他停了停。
然後他把紐扣撥開了,像撥開一顆擋路的石子。他從頂邊摸到底邊,從左邊摸到右邊,在支架那裡摳了摳。
支架咿呀響了一聲。
我數到第二十一下的時候,把被角咬進了嘴裡。
我數到第二十一下,就數不下去了。數不下去的時候,我把“一”數了三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豆腐乾了兩塊,他停手了。他坐回椅子上,沒有動。涼涼的味道一層一層壓下來,壓得我眼睛發酸。
然後他站起來,椅子又響了一聲,像嘆了一口氣。他走了。
鑰匙在走廊響,五聲。去的時候和來的時候一樣,排好隊的。
天亮,媽媽進來,腳步在床邊停了停。
“數數,怎麼醒這麼早?”
“我是國王。”我說,“國王起得早。”
她笑著去拉窗簾。手拉到一半,停住了。
“相框歪了。”
“風吹的。”
她回頭看我。我看了她一秒,她看了我一秒。
她先轉過去的。她拉好窗簾,疊被,把我的蠟筆一支一支碼齊——她的動作都對,就是太快了,像腦子裡有一件事在追她。
她出門以後,我聽見隔壁房間,電話響了一下。就一下,就通了。
我裝睡。呼吸慢,腳趾不動,睫毛不抖。
那天上午,我沒有動相框。國王的寶藏,國王要沉得住氣。
下午,媽媽出了趟門,說是去買醬油。她前腳走,我後腳把相框摘下來,翻到背面,支架掰開。
藍色的小東西還在。
藍色的紐扣,也在。
兩樣東西躺在一起,一個扁扁的,方方的,一頭亮亮的;一個圓圓的,四個眼。都是藍色的。一樣是我的,一樣是爸爸的。
是我先放的,還是爸爸先放的?我記不起來了。好像我們商量過,又好像沒有。
我把它們都捏在手心裡,捏了很久。
哪一顆更涼,我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