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聲鑰匙_第四章 我畫過一張畫

五聲鑰匙發布時間:2026-10-21作者:翰井坊

第四章

我畫過一張畫,畫的是媽媽。

藍色的天,黃的太陽,媽媽在中間,穿著她那件有口袋的圍裙。我畫完一個頭,又畫了一個頭。

第二個頭,不是故意的。蠟筆不聽話,我本來想畫辮子,畫著畫著,辮子沒有了,成了另一個頭。這個頭沒有笑,眼睛是兩個黑點,直直的,看著窗戶的方向。

擦不掉了。橡皮老了,越擦越黑,兩個頭糊成一片,像髒了的雲。

媽媽晚上收拾我的書包,翻到了這張畫。

“數數,”她說,“怎麼兩個頭?”

“畫錯了。”

“畫錯了就畫錯了?”她在床邊坐下來,“那哪個是媽媽?”

“都是。”

“人怎麼能有兩個頭?”

“一個白天出來,一個晚上出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燈在她背後,她的臉是暗的,我數她眨了幾下眼睛。數到第四下,她把畫拿起來,沿著中間那道摺痕,對齊,撫平,折了一道,塞進她的圍裙口袋。

“這張我收著。”她說,“下回再畫,畫一個頭。”

“哦。”

有天傍晚,媽媽接我回家。一路上我數路燈,數到第七盞,媽媽說我數錯了,剛才那盞不算,是壞的,不亮。我說不亮也算路燈,數東西要數真的。我們爭了一路,一直爭到家門口。媽媽開門的時候還在笑,左邊的小窩深深的。

那天夜裡什麼壞事也沒有。沒有鑰匙聲,沒有涼涼的味道。我睡著之前想,要是天天數路燈就好了。

樓下碰見過一回張奶奶。她摸我的頭,摸了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我數了,四下。張奶奶平時摸三下。多出來的一下,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又過了兩天。那天夜裡,我醒著,等五聲鑰匙。

等到月光幹了兩塊,沒有鑰匙聲。等到老黃翻了兩個身,還是沒有。

那個人沒有來。

屋裡沒有一點聲音,媽媽那邊也沒有。我知道她沒睡。我們都在等一個不來的人。

他不來的這一夜,比來的每一夜都長。我數了兩遍窗戶,一扇一扇,從前數到後,又從後數到前。

天亮的時候,鑰匙響了。五聲。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他開始急了。急著的人,會出錯。

媽媽洗澡的時候,我在她屋裡找東西。我不找寶貝。我找別的——她把我鎖起來的蠟筆盒的鑰匙,到底放在哪兒。

枕頭底下,沒有。床頭櫃第一個抽屜,沒有。第二個抽屜,鎖著。

床底下有一隻鞋盒,蓋子扣得很嚴。我把它拖出來,開啟。

沒有鑰匙。裡面有一部手機。

不是她現在用的那部。這部是舊的,螢幕裂了一道,從左上角裂到右下角,像一道凍住的閃電。手機早就沒電了,怎麼按都不亮。

屏保底下,夾著一張照片,夾層裡的,黃了邊。是照相館照的:爸爸穿白的,媽媽穿紅的,我站在中間,騎在爸爸的脖子上,手抓著他的耳朵。我們背後是一塊藍天,畫上去的藍天——照相館的叔叔用刷子刷的。

我們一家,站在一塊畫上去的藍天底下。那時候我的頭髮還多,爸爸的帽子還沒有灰。

我把照片按原樣塞回去,手機放回鞋盒,鞋盒推回床底。推得很輕,停的位置離牆兩指寬——它原先就離牆兩指寬。

她教過我:動過的東西,要擺回原樣,擺得越像沒動過越好。

這門手藝,我學得比她快。

那天夜裡,我醒來。不是被聲音驚醒的,是被“沒有聲音”驚醒的。

屋子靜得不對。冰箱不響,暖氣片不響,窗外沒有車,連媽媽的呼吸聲都聽不見。太安靜的房子,像一張屏住氣的嘴。

我下床,扒著門縫往外看。

客廳站著一個人。媽媽。穿著白天的毛衣,面對著窗戶。窗簾留一道縫,她就站在那道縫前面,一動不動,臉朝著外面黑乎乎的對樓。

老黃趴在它的毯子上,抬起頭,看了她一回。

過一會兒,又看了一回。

再過一會兒,又看了一回。

狗看了她三回,她都沒有動。她和窗簾縫站在一起,分不清誰在看誰。

我不敢出去。我退回床上,接著裝睡。不知道過了多久,客廳響起很輕的腳步——不是回臥室的腳步,是往廚房去的腳步。

我等十下呼吸,下床,光腳走過去。

廚房門沒關嚴。媽媽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書。《猜猜我有多愛你》。小兔子把手臂張得大大的,說:我愛你有這麼多。

她用小刀,沿著書脊的膠,輕輕割開一條縫。她從縫裡取出一張紙,展開看了一眼,就著煤氣灶的火,點著了。

紙在鐵盆裡捲起來,變黑,碎成灰。她開了水龍頭,衝進水池。

然後她從口袋裡摸出另一張疊好的紙,塞進縫裡,抹了點膠水,把書壓在一摞碗底下。碗壓著書,像壓著一口小小的棺材。

她回房間了。

我又等了十下呼吸,進去,把那本書從碗底下抽出來。

膠水還沒幹透,粘了我的手指。我摳開,把那張紙抽出來,湊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看。

紙是撕過的。右邊齊著一道撕口,撕掉了大半張。剩下的這半張上,只有幾行字。字很小,很急,筆畫都要飛起來了:

“……掛床頭了。老黃……先不動……食盆,明早換。……不要提……”

寫到這裡,斷了。撕口把後面的字全帶走了,帶得乾乾淨淨。

這封信寫給誰?撕掉的那半張,寫了什麼?為什麼“老黃”兩個字,會待在別人的信裡?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認。我認得的字,不多。

“掛”,不認得。“床頭”的“頭”,認得。“老黃”,認得——那是我們家的狗。“食盆”的“盆”,認得。“明早”的“早”,認得。

最後還有一個字,半個,撕口的邊上,孤零零地懸著,像門牙掉了以後旁邊那顆:

哭。

我盯著它看了十下呼吸。然後我把紙原樣折回去,塞回書脊,用舌頭舔了舔那條縫,按緊。溼膠水的味道在舌頭上留了一會兒。

書放回書架。第7本。

然後我再次把紙抽出來,沿著撕口,把那個“哭”字,撕了下來。

很小的一塊紙,一個紅筆寫的字。我把它攤在手心,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回到房間,我從床底下拖出那隻鐵皮盒——裝葡萄乾的那隻,空了很久的那隻。我掀開蓋子,把小方塊放進去,擰緊。

咔噠。

一聲。像給這一天上了鎖。

我抱著盒子躺下。鐵皮盒貼著胸口,涼涼的,慢慢的,被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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