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死去的哥哥交了三年話費,今年中秋那個號冒泡了_第十二章 我哥的舊手機還在
第十二章
我哥的舊手機還在,在我媽櫃子最底下,用紅布包著。
充電口都鏽了,我拿牙籤挑了半天,居然開機了。
螢幕裂了三道,劃一下割手。
備忘錄裡存著加油的賬、車牌號、幾個司機的電話。
倒數第二條備忘只有半句:【回來以後——】
最後一條,日期是他走的前一天。
【順豐SF7738291066,給穗子寄西裝,深藍,M】
我拿這個單號去查。
物流資訊停在他走後的第四天。
【派送失敗:收件人電話無法接通】
下面一行:【已退回】
我打順豐客服,報單號,那邊查了半天,說這個件退回發件方了。
我說發件方是誰。
「周越先生。」
我說他已經去世了。
那邊停了一下,說那這個件可能還在縣裡的總倉,或者已經按無主件處理了。
我掛了電話,去鎮上那個快遞點。
老闆是個胖子,光著膀子,我還記得他,他也記得我。
「你哥那個件啊,」
他撓著肚皮。
「退回來了,沒人取。退回來的件堆在倉庫裡,一年清一次,清出來當廢品賣。」
我說什麼時候清的。
「去年冬天吧。」
我問賣到哪兒了。
他擺手:「那誰知道。不過——」
他忽然想起來,「去年清的時候,有個件找不著單子,就擱在我這兒了。深藍色一個袋子。你等等。」
他轉身進裡屋,翻了半天,拎出來一個塑膠袋。
袋子上蒙著一層灰,封口還貼著膠帶。
我伸手接過來,手抖得撕不開。
他說:「你別在這兒扯,回家拆。」
我抱著那個袋子往家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來,給陸雯打了個電話。
「雯,你上次剪片子那個軟體,能加字幕不。」
她在那頭愣了一下:「能啊。你要幹嘛?」
我說:「我要把四條影片剪成一條片子。我媽一年比一年老、一句話比一年短的證據。中秋那天,放給全族人看。」
她說行,回頭把安裝包發我。
掛了電話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我幹這行六年,剪過一堆別人的喜事喪事。
自己家這一條,得剪得他們誰都賴不掉。
中秋前一天,周鵬在群裡發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
我點開。
他的大嗓門在群裡炸開:
「各位叔伯嬸子,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嬸子這兩年眼睛不行了,腦子也好時壞,家裡這麼大個事,總得有人替她拿主意。」
「我作為周家的長孫,我不站出來誰站出來?」
「我說了替她保管房子,一分錢不佔她的,可有人不幹。」
「有人自己在北京待著,一年回來兩趟,房子的事她一分錢沒出過,現在倒要跳出來當家了。」
底下跟了一串。
二嬸:鵬鵬說得也在理
三叔:穗子是個好孩子,可畢竟是個閨女
大伯:我來說兩句。周越沒了,老二家就剩桂芳一個。
桂芳這個狀態,房子放在她名下,不保險。鵬鵬願意擔這個責任,我看挺好。
我打字:【那是我媽的房子。】
發出去,底下沒人接。
過了五分鐘,我被移出群聊了。
是二嬸私聊我:【穗子,你別怪嬸子,我也沒辦法。】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進裡屋。
我媽坐在床沿上,還是攥著那個打火機。
「媽,你在群裡說句話。」
她沒吭聲。
「你就說一句,那房子你不給。」
她還是沒吭聲。
我說:「你在怕什麼?」
她說:「我說了,誰聽。」
我說我聽。
她說:「你明天就走了。」
我說我不走。
她抬起頭,眼睛朝著我這個方向,可焦點不在我臉上。
「穗子,你別管了。你管不了的。」
我把手機扔到床上,進了我哥那屋。
桌上還擱著那個塑膠打火機。
我拿起來按了一下,火苗竄出來,黃澄澄的,晃一下就滅了。
我又按。
一下,兩下。按到十幾下,打火機燙手了,我才停。
外頭有人在放煙花。中秋前兩天,村裡的小孩等不及了。
炸開的聲音悶悶的,隔著兩道牆傳過來。
我想起我哥最後一次回家,也是中秋。
他坐在門檻上給我剝瓜子,剝了一小堆,全推給我。
他說:「穗子,你考去哪兒都行。考不上也行。」
我說你說的什麼話。
他說:「我說真的。你別跟你媽似的,一輩子跟自己較勁。」
那天晚上我在我哥那屋坐著,坐到十二點。
手機上一條訊息都沒有。
我點開相簿,翻到我哥的照片。藍工裝,笑得牙花子全露出來。
我盯著那張臉看,看了很久。
然後我開啟電腦,把那四條影片導了進去。
我幹這行六年,剪過婚禮、剪過喪事、剪過別人家的團圓。
我從來沒剪過自己的。
四條影片,4分12秒,2分03秒,47秒,11秒。
我先按原樣排了一遍,看完,刪了。
太慘了,慘得像在展覽我媽。
重來。
我把每條影片裡她抬頭說話的那一下,單獨切出來。
四年,四條,她每一回抬頭都只說一句,一年比一年短。
我把這四下接在一起,一共二十六秒。
二十六秒裡,她一年比一年老,一年比一年看不清鏡頭。
第四條的時候她臉湊得那麼近,螢幕上只剩一隻眼睛和半張嘴,還在笑。
我在後頭接了一段。
是我拍的,昨天下午,她在門口摸門框那三秒。
接完我停了。
還差一樣東西。
我把周鵬那一百多條訊息,從【媽,我挺好的】到【媽,房子的事你考慮得咋樣】,一屏一屏截下來,做成靜幀,壓在影片後半段。
配了一個字:【哥】。
最後定格在【媽,我今年中秋回來】這一條上。
底下壓一行小字,是我哥那通電話的通話記錄截圖:四分十二秒。
我在心裡說,哥,你明天替我出個頭。
剪完是凌晨四點半。窗外天矇矇亮,有雞叫。
我趴在鍵盤上睡了兩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我媽站在門口,端著一碗粥。
她說:「中秋了。」
中秋那天,一屋子人。
大伯、三叔、二嬸,兩個堂弟,還有村主任,都來了。
我媽在灶臺上炸藕盒,油鍋滋啦響。
周鵬來得最晚,夾著一個資料夾,進來就喊嬸子。
「嬸子,中秋快樂!」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是列印好的協議,A4紙,兩頁。
他把筆也掏出來了,一支黑色水筆,筆帽上印著一家保險公司的名字。
「叔、主任,都在哈,正好做個見證。」
他把紙往中間推了推。
「我這個協議很簡單,房子過戶到我名下,我嬸子還是住這兒,住到百年。我一分錢不佔她的。」
村主任說:「這個事,主要看桂芳的意思。」
一屋子人全看我媽。
我媽站在灶臺邊,手上還戴著那副洗硬了的紅袖套,手裡攥著漏勺,油還在往下滴。
她說:「我等藕盒炸完。」
周鵬笑:「不急不急。」
大伯說:「桂芳,你說句話。」
我媽沒回頭。
她把藕盒一個個撈出來,摞在鐵絲架上控油。
油滴進爐膛,騰地竄起一股青煙。
她咳了兩聲,手在半空摸了兩下,摸到筷子。
我說:「媽。」
她說:「等會兒。」
周鵬把筆往紙上一放,筆在紙上滾了半圈。
「嬸子,你別磨了,簽了字大家都省心。」
我媽沒回頭。
她把最後一鍋藕盒炸完,關了火。
然後她說:「周鵬。」
「哎,嬸子。」
「你過來。」
周鵬走過去,臉上一副要成了的表情。
我媽說:「你把你手機拿出來。」
周鵬的笑僵在臉上。
「嬸子,拿我手機幹啥?」
「你不是我兒子嗎。」
我媽說,「我兒子手機裡,有他小時候的照片。」
周鵬說:「這號是你哥的號,手機上沒照片。」
「那你開一下微信給我看看。」
「我手機沒電了。」
屋裡靜了。
我媽站在灶臺前,手上還戴著那副紅袖套,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我開口了:「不用他的。」
我把筆記本從包裡掏出來,接上電視。
我媽那臺電視是十幾年前的老傢伙,介面對不上。
我蹲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後用手機熱點連的投屏。
「你幹嘛?」周鵬過來要攔。
大伯說:「讓她放。」
螢幕亮了。
四年,四條影片,她每年抬頭說一句的那二十六秒,一年比一年老。
最後三秒,是昨天下午,她在門口摸門框那三秒。
屋裡沒人說話。
二嬸拿手捂著嘴。
三叔把頭扭過去。
村主任掏出煙,點了兩次沒點著。
村主任低著頭,一直搓自己的膝蓋。
我媽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不清螢幕,可她聽得見。
後半段開始了。
一張一張的靜幀。
【媽,我挺好的。】
【媽,你別省著吃。】
【媽,天冷了添件衣裳。】
【媽,我這邊訊號不好,回得慢。】
【媽,你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媽,我這幾年不太順,你幫幫我。】
【媽,過戶到我名下,我替你保管。】
【媽,房子的事你考慮得咋樣。】
最後定格:
【媽,我今年中秋回來。】
底下壓著一行小字,我哥那通電話的通話記錄:四分十二秒。
周鵬一步衝過來,伸手就要關電視。
我擋在電視前面。
「你動我一下試試。」
他停在半空,臉漲得通紅。
「這是陷害!這是P的!誰不會P圖?」
我說:「我錄屏了,一分四十秒,原檔案在我雲盤上,時間戳改不了。你要不要我現在打12348?」
他忽然笑了。
「周穗,你別在這兒裝孝順。」
他轉過身,衝著一屋子人。
「她圖什麼你們看明白了嗎?」
「她一年回來兩趟,她媽住過院她不知道,她媽眼睛快瞎了她不知道!」
「她現在跳出來攔這個事,她圖的是啥?」
「她圖的是這套房子!」
大伯的臉沉下來。
三叔咳嗽了一聲。
二嬸看看我,又看看周鵬,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村主任開口了:「穗子,這個事……你是個晚輩。」
我說:「我圖房子?」
我說:「我哥的賠償款三十七萬,一分沒動,在我卡上。我媽要給我買房,我沒要。我要我哥那破房子幹什麼?」
屋裡又靜了。
周鵬說:「誰知道你說的真的假的。」
我說:「我媽知道。」
我看著我媽。
她還是沒說話。
我把手機舉起來,翻到那張截圖。
「媽,去年八月十九號,那號第一次回你訊息。你說你早就知道了。」
「你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再說一遍。」
我媽動了一下。
她把手上的紅袖套脫了,摞在灶臺上。
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屋子中間。
她走得慢,腳在地上蹭,眼睛盯著前面那一片模糊的白。
「我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號是我讓周鵬去補辦的。」
「我知道那不是我兒子。」
「他跟我說話,我知道是他裝的。」
沒人接話。
大伯先反應過來:「桂芳,你知道你還——」
我媽抬手,打斷他。
她說:「我知道不是。」
「我兒子從來不叫我媽。」
屋裡靜得能聽見灶膛裡油滴下去的聲音。
我媽說:「他叫我桂芳姐。」
「他十四歲那年跟我學的。我說一句他學一句,我說你別叫我我媽,叫得我跟個老太婆似的。他從此就叫我桂芳姐,叫了十七年。」
「周鵬跟我說話,頭一句就是媽。」
說到這兒她笑了,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
「我當時就知道不是他。」
「我沒戳破。」
「我想著,他說一句,我回一句,屋裡還有個人聲。」
她伸出兩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比劃出一個人坐著的大小。
「就這麼大個地方。有人坐著,我就不是一個人。」
二嬸哭了。
大伯的臉,一點一點地,從紅變成白。
周鵬站在那兒,張了張嘴。
他說:「嬸子,我不是想騙你錢,我是真——」
我媽說:「你閉嘴。」
他閉了。
我媽說:「你叫我一聲。」
他說:「啥?」
「桂芳姐。你叫一聲。」
周鵬的臉從紅漲到紫,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沒出來。
我媽點點頭。
「你看,你叫不出來。」
大伯站起來。
他沒說話,走過去,一巴掌扇在周鵬臉上。
那一下特別響,屋裡的人都縮了一下脖子。
周鵬被打得偏過去,眼鏡飛出去,掉在地上,鏡片摔出一道裂紋。
「你爸我活了六十五年。」
大伯的聲音在抖,「我教出來這麼個東西。」
周鵬捂著臉,沒敢還嘴。
大伯轉過身,從桌上抓起那兩頁協議,撕了。
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往地上一扔。
「房子是桂芳的。誰也別想。」
他看著我媽:「桂芳,大哥對不住你。」
我媽說:「大哥,不怪你。」
村主任站起來,說了句「那我先走了」,走到門口又被大伯攔住:「別走,今兒中秋,飯都做好了,吃完再走。」
村主任站住了。
周鵬撿起眼鏡,夾在腋下,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看他。
我在看我媽。
她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還舉在半空,比劃著那個人坐著的大小。
過了很久,她才把手放下。
周鵬走了以後,二嬸過來拉我的手。
她說:「穗子,嬸子以前糊塗。」
我說沒事。
她說:「你媽這是……」她沒說完,抹了一把眼睛。
我說:「我知道。」
她說:「吃飯吧,藕盒涼了。」
那個深藍色的塑膠袋在我包裡放了五六天,我一直沒拆。
中秋過完的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門檻上,用指甲摳膠帶。
摳了半天,撕開。
裡面是一件西裝,深藍,M碼。
吊牌還掛在袖口上,塑膠牌,邊緣都磨毛了。
我把它舉起來,抖開。
肩膀上有一道摺痕,壓了三年,壓出一道白印。
我媽從屋裡出來,聽見響動,站在我背後。
「啥?」
我說:「我哥給我買的。」
她伸手摸。
摸到布料,摸到釦子,摸到那道摺痕。
她的手停住了。
「他那天跟我影片,說讓我試試。」
她說,「我說不合適,他說深藍色顯白。」
我嗯了一聲。
她摸了很久,忽然說:「你得穿一次給他看。」
我站起來,把西裝套上。
袖子長了一指頭,肩膀寬了一點,別的地方都合適。
手插進內袋的時候,摸到個東西。
掏出來,是半包薄荷糖。
綠箭,五片裝,剩三片。
包裝紙都軟了,邊角起毛。
我媽聽見我手裡嘩啦響,問:「啥?」
我說:「糖。」
她伸出手。我把糖放她手心裡。
她捏了捏,忽然就哭了。
「他跑車的時候一天含兩片,說提神。」
「我罵過他,我說你含這個把牙都含壞了。」
「他說媽你別管,我開車不能困。」
我剝了一顆放進嘴裡。
涼,涼得嗆人,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我站在院子裡,九月底的太陽曬在背上,熱的。
我媽看著我這個方向。
她說:「好看。」
我說:「他要是看見就好了。」
她說:「他看見了。」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鎮上營業廳。
她把身份證遞進去,說:「這個號,銷戶。」
櫃檯說:「確定嗎?綁了不少東西。」
她說:「確定。」
辦完出來,她站在營業廳門口,手在包裡摸了半天,摸出那個磨白了的塑膠打火機。
我說:「媽,給我。」
她不給,攥在手心裡。
我說:「媽。」
她鬆開手,把打火機放我手上了。
「你拿著吧。」她說,「你哥的東西,你拿著。」
我把那三十七萬轉到了她卡上。
她知道了,打電話罵了我兩個鐘頭。
罵到最後她說:「你留著買房。」
我說:「房子我不買。我就要你看見我。」
電話那頭沒聲了。
過了會兒她說:「十八號手術。」
我說我陪你去。
她說:「你別來了,來回折騰。」
我說我必須去。
她沒再攔。
臨走那天,她站在門口送我。
這次她沒摸門框。
她直接看著我這個方向,說:「穗子,過年回來。」
我說回。
她說:「到時候我給你炸藕盒。」
我說好。
我走了十幾步,回頭。
她還站在門口。
屋裡的飯桌上,那副豁了口的筷子,她還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