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馬不識歸途,我自斷韁向南去_第8章 8歸鞍開張第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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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鞍開張第三個月,江南進入雨季。
我站在門口收晾曬的皮料,屋簷上的雨水忽然落下來,淋了我滿頭。
顧雲舟撐傘走來,將傘面往我這邊偏了偏。
“都做掌櫃了,怎麼還親自搬東西?”
“省一個夥計的工錢。”
我抱著皮料往裡走。
她伸手接過,語氣無奈。
“沈掌櫃,你如今每日進賬幾十兩,還缺這點?”
“缺。”
我一本正經地算給她聽。
“再攢半年,我就能把隔壁鋪面買下來。”
“到時前面賣馬具,後面收些無家可歸的人,教他們一門手藝。”
顧雲舟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我先入一股。”
“顧姑娘這是相信我?”
“不是。”
她將皮料放在櫃檯上。
“我相信沈知硯。”
簡單一句話,卻讓我怔了許久。
從前蕭明姝總說,我不懂朝政,不懂天下,只要安分待在公主府便好。
就連我想在冬日施粥,她也覺得我多管閒事。
而顧雲舟從未說過我應該做什麼。
她只會問我想做什麼。
然後告訴我,可以試試。
我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十餘匹快馬停在歸鞍門前。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玄色騎裝被雨水打溼,臉色憔悴得幾乎叫人認不出來。
是蕭明姝。
三個月不見,她瘦了許多。
眼下泛青,眼裡佈滿血絲。
她站在雨裡,死死盯著我。
“知硯。”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竟有些陌生。
我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殿下。”
蕭明姝的目光落在顧雲舟身上,又看向她手中偏向我的傘,神色驟然陰沉。
“她是誰?”
顧雲舟正要回答,我先開了口。
“與殿下無關。”
蕭明姝像是被刺了一下。
“本宮找了你整整兩個月。”
“你躲在江南,就是為了與這個女人私相授受?”
顧雲舟眉眼一冷。
我卻抬手攔住她。
若是從前,蕭明姝一動怒,我便會本能地解釋。
可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殿下是不是忘了?”
“和離書是你親手寫的。”
“我與誰來往,做什麼營生,都輪不到你過問。”
蕭明姝攥緊手指。
“本宮可以收回和離書。”
“清珩已經搬出聽雪院,馬場也恢復成了你離開前的模樣。”
“你隨本宮回去,駙馬之位仍舊是你的。”
她說得那樣理所當然。
彷彿只要她願意施捨,我就該感激涕零。
“恢復不了。”
我平靜地看著她。
“斷掉的護腕接不回去。”
“死過的心也一樣。”
蕭明姝臉色一白。
她往前一步,聲音終於軟了下來。
“知硯,本宮知道你受了委屈。”
“藥油之事,是本宮沒有查清。”
“長風挨的板子,本宮可以補償。你喜歡江南,本宮也可以在這裡修一座別院,再為你建一座更大的馬場。”
“你想要什麼,本宮都給你。”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
她也曾這樣說,只要我想要,她都會給。
可後來我想要一個解釋,她不給。
想要一份信任,她也不給。
如今我什麼都不想要了,她卻千里迢迢追來,擺出一副深情模樣。
“我想要你離開。”
蕭明姝徹底僵住。
雨越下越大。
顧雲舟將傘交到我手中,自己走進雨中,擋在我與蕭明姝之間。
她沒有宣示主權,也沒有替我做決定。
只是淡淡開口:
“殿下,他說得已經很清楚了。”
蕭明姝盯著她,眼底殺意翻湧。
“本宮與他之間,輪不到外人插嘴。”
“顧姑娘不是外人。”
我從櫃檯後取出一本賬冊,放到顧雲舟手中。
“她是歸鞍的東家之一,也是我的朋友。”
“至於殿下——”
我抬眼看向蕭明姝,一字一句道:
“才是那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那一刻,她眼中的篤定終於碎了。
或許直到此時,蕭明姝才真正明白。
我不是在等她低頭。
更不是在等她接我回去。
我已經有了自己的鋪子,自己的生活,也有了願意相信我的人。
沒有她的日子,我沒有吃盡苦頭。
反而活得比過去五年更好。
我轉身走進歸鞍,沒有再看她。
長風隨即關上鋪門。
兩扇木門在蕭明姝面前緩緩合攏。
隔絕了她遲來的悔意,也隔絕了那座困住我五年的公主府。
門外,蕭明姝在大雨裡站了整整一夜。
門內,我撥亮燭火,翻開嶄新的賬冊。
這一夜,我睡得很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