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馬不識歸途,我自斷韁向南去_第10章 10一年後
10
一年後,歸鞍開了第七間分號。
我買下隔壁的三進院子,收留無處可去的人。
有人被主家打斷了腿,有人被父母賣掉,還有人在戰場受傷後無處安身,只剩下半條命。
我教他們識字算賬,也教他們製作馬具、調配藥油。
長風的腿早已痊癒,如今管著三間鋪子的賬。
他每日抱著賬本跑進跑出,罵起偷懶的夥計來中氣十足。
偶爾對上我的目光,他還會不好意思。
“公子,小人是不是太兇了?”
“你如今是掌櫃。”
我笑著把印章交給他。
“兇一點,沒人敢欺負你。”
至於京城的訊息,我也陸續聽說了一些。
蕭明姝擅自離京,又因公主府虧空耽誤了賑災銀兩,被皇帝罰俸三年,禁足府中。
長兄私用公主府印信,本該入獄。
他卻在受審時一口咬定,一切都是蕭明姝默許。
兩人在殿前互相指責,徹底撕破了臉。
後來長兄被送回沈家。
父親嫌他敗壞門楣,將他關進莊子。
他不甘心,逃跑時從馬上摔下來,斷了一條腿,從此再也沒能回京。
蕭明姝依舊是長公主,卻再也沒有提過另招駙馬的事。
聽說她命人重新修了一座馬場。
可送來的馬匹沒有一匹能讓她滿意。
她便日日坐在空蕩蕩的馬場邊,看著我留下的白玉暖爐,一坐就是一夜。
長風說完,小心地觀察我的神色。
“公子,您難過嗎?”
我正在核對新鋪子的賬,聞言連筆都沒停。
“八百兩的貨款少記了一筆。”
長風愣了愣,趕緊翻回上一頁。
“還真是!”
他抱著賬冊跑出去,早將蕭明姝拋到了腦後。
我放下筆,望向窗外。
院中養著一匹雪白的小馬。
風一吹,它頸間的銀鈴便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沒有難過。
只覺得那些事離我很遠。
遠得像是別人的一生。
顧雲舟從外面回來時,手裡提著一包桂花糖。
她將油紙包放在桌上,又從懷裡取出一張契書。
“城西那塊地買下來了。”
“明年開春,便能照你的意思建馬場和作坊。”
我接過契書,發現上面只寫了我的名字。
“你投了那麼多銀子,為何不寫自己?”
顧雲舟坐在我對面,慢條斯理地倒茶。
“因為這是你想做的事。”
“我只是願意陪你。”
我看著她,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一年來,她從未催促過我。
我不願談感情,她便只談生意。
我害怕欠人情,她便將每筆賬算得清清楚楚。
遇到麻煩,她會站在我身邊,卻從不替我決定該往哪裡走。
她給我的不是庇護。
是尊重。
顧雲舟將一把鑰匙放在我面前。
“這是顧家商行庫房的鑰匙。”
“不是聘禮,也不是要你再去做誰家的贅婿。”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擁有的一切,都願意與你分享。”
她耳根微紅,聲音卻很認真。
“沈知硯,我心悅你。”
“你不必現在答應。”
“若你還沒準備好,我可以繼續等。”
我低頭看著那把鑰匙。
曾經蕭明姝也給過我駙馬金冊。
可那份看似尊貴的名位,卻把我困在四方高牆裡。
顧雲舟給我的只是一把普通鑰匙。
她卻允許我拿著它,走向任何地方。
我抬頭看她。
“顧雲舟,我不會再為了任何人放棄歸鞍。”
“也不會再困在後宅,做一個只等妻子回家的丈夫。”
“我知道。”
“我的鋪子、馬場和這些人,永遠都會排在很重要的位置。”
“應該的。”
“我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從前那些事。”
顧雲舟安靜片刻,輕聲道:
“忘不了也沒關係。”
“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不是一個必須被我治好的病人。”
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我握住桌上的鑰匙。
“那就試試吧。”
顧雲舟怔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笑起來。
那年秋日,我們成了婚。
沒有十里紅妝,也沒有滿城賓客。
歸鞍的夥計們替我準備了喜服,長風哭得比誰都兇。
拜堂後,顧雲舟沒有帶我回顧家。
而是陪我回到歸鞍。
她說這裡是我親手掙來的家,不該因為成婚便捨棄。
夜裡,我又見到了十年後的自己。
他站在嶄新的馬場前,雙腿完好,眉眼溫柔而明亮。
我看著他,輕聲問:
“這一次,我們過得好嗎?”
他笑著點頭。
“很好。”
“我們沒有做侍君,也沒有被關進地牢。”
“我們救了很多人,也終於學會了愛自己。”
他的身影漸漸消散。
顧雲舟從身後走來,將披風搭在我肩上。
她沒有問我在看什麼,只陪我一起站在馬場邊。
遠處燈火明亮,院內笑聲不斷。
那匹雪白的小馬跑到我身邊,親暱地蹭了蹭我的掌心。
顧雲舟將韁繩遞給我。
我沒有急著攥緊。
因為我知道,它若想奔跑,我隨時可以鬆開手。
不是自己的韁繩,攥得再緊也沒有用。
真正屬於你的,從來不需要靠囚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