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昭遇上山匪,被一名村女救下。
他把那女子領到我的生辰宴上,當著滿殿賓客講完遇救經過,請父皇賜婚。
他原是父皇替我相中的駙馬人選。
這一手等於當眾打我的臉。
我並不慌,只命侍衛帶進來一個漢子。
「她連一袋糧都未必扛得動,怎麼可能把昏在官道上的裴世子揹回十里外的村子?裴行昭身量高大,尋常男人揹他都費勁,何況這樣柔弱的女子。」
我指向剛進殿的漢子,揚聲開口。
「真正把裴行昭救回去的,是常年掄錘、力氣過人的鐵匠,就是他,趙鐵山!」
我含笑看向裴行昭,沒有多解釋。
「請父皇成全裴行昭與趙鐵山,願他們白頭偕老!」
裴行昭當場愣住。
1.
「救命大恩當以身相報,請陛下成全。」
裴行昭與柳春桃並肩跪在殿中。
他講得情真意切,彷彿我才是橫在有情人中間的惡人。
父皇先前確實有意招他為駙馬。
可我們從沒定下婚約。
我也從未對他生出半分男女之情。
他仗著貴妃姑母與剛做太子的表弟,認定今日帶個村女來求婚便能羞辱我。
平日我看不慣他自命不凡,常借公主身份讓他難堪。
可他選錯了日子,也認錯了恩人。
父皇沉下臉,我先一步站了起來。
「裴世子說,是這位姑娘救了你?我派人查過她住的村子。她身子單薄,連重些的水桶都提不穩,怎能把昏倒在官道上的你弄回十里外?你就沒想過哪裡不對?」
裴行昭把柳春桃往身邊護了護。
「春桃為救我,腳底磨得全是血。殿下不信她,未免太欺負人!」
柳春桃低著頭,肩膀輕輕發抖。
裴行昭見我質疑,反而越發確信自己是在護一個弱女子。
他全然沒發現,她連一句實話都不敢說。
我抬手示意殿外。
「把人領進來。」
兩名侍衛帶著一個高壯漢子走進大殿。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手掌厚得像能直接抓住燒紅的鐵。
賓客們紛紛回頭。
我走到那漢子身邊,轉身正對裴行昭。
「裴行昭,你空長這麼大的個子,腦子卻不肯轉一轉。今日我把真正救你的人帶來了,你睜大眼看清楚。」
我又朝父皇行了一禮。
「父皇,他叫趙鐵山,是村裡的鐵匠。裴行昭倒在官道上時,是他把人拖回村裡,又請大夫救治。柳春桃不過是趁他忙著打鐵,把昏迷的人接進了自己家。」
趙鐵山迎著滿殿目光,重重點頭。
「是俺把他弄回去的!」
裴行昭的臉色一下變了。
「胡扯!救我的分明是春桃,怎麼會變成這個鐵匠?」
我沒有替柳春桃回答。
殿裡的人也都看向她。
她越抖越厲害,額頭幾乎貼上地磚。
裴行昭終於急了,抓住她的胳膊。
「春桃,你倒是開口啊!」
柳春桃仍舊不作聲。
那份沉默,已經把誰真誰假說得明明白白。
我派去村裡的侍衛並非只問了一戶人家。
官道旁住著的老人、替趙鐵山扶過木板的村民,還有親手配藥的周大夫,彼此給出的說法都能對上。
柳春桃聽到這裡,仍舊把頭垂得更低。
人證與診治經過都能相互印證,裴行昭再不願相信,也明白真正救他的是趙鐵山。
方才還被他說得感天動地的愛情,轉眼便成了一場笑話。
2.
柳春桃不說,我便替她說。
「把你比作豬,豬都要覺得受了委屈。你這樣的身量,尋常男子背起來都吃力,她一個姑娘怎麼背?趙鐵山常年打鐵,力氣遠勝常人,只有他能把你帶回去。」
趙鐵山撓了撓頭,老實糾正我。
「俺也沒背,是找了塊木板,把他綁在上頭拖走的。」
殿中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我停了一瞬,仍舊把話接了下去。
「細枝末節先放一邊,人究竟是誰救的才要緊。」
裴行昭臉色青白交替。
我沒有給他搶話的機會。
「村裡有人親眼見過趙鐵山救人,替你診治的周大夫也能作證。趙鐵山把你送到後還要回鋪子幹活,柳春桃見你衣料貴重,才央著大夫把你安置在她家。等你醒來,她便冒領了這份恩情。」
我看著裴行昭,一字一句把最後一層臉皮撕開。
「你醒後不查來龍去脈,帶著她便走,連周大夫的診金都沒付。」
趙鐵山聽到這裡,滿肚子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周大夫天天堵俺鋪子,說俺救回來的人跑了,還欠著他的藥錢。」
他越說越難過。
「他堵門,俺就沒法做生意。俺只好拿出攢了好久的老婆本,把診金替你補上。錢都沒了,俺拿啥娶媳婦?」
賓客的笑聲漸漸低下去。
他為了討回被拖欠的診金與老婆本,千里迢迢趕到京城。
我既把人帶進宮,就不能叫他空手回去。
裴行昭害他娶不到老婆,我今日便還他一個。
我轉身面向父皇。
「既然真正的救命恩人是趙鐵山,那就請父皇替他們賜婚。裴行昭剛才說得好,受了救命大恩就該以身相報。
」
父皇拂鬚的手頓住了,滿殿看熱鬧的勳貴也一時沒能回神。
裴行昭猛地抬頭。
「蕭明珠,你滿口胡言!」
他情急之下,連我的名諱都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