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害死那場春風_第 6 章 晏騏
第 6 章
“晏騏,明天那個提案你主講。”
傅景蘭在設計部的週會上說這話時,我正在改第三版海報的色階。
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
“我來講?”
“你做的方案你最熟,客戶那邊有細節問題你也接得住。”
戚子衿在旁邊敲鍵盤,頭也沒抬地補了一句:“放心,傅總監不坑人,她讓你上就是覺得你能行。”
這是我到南城的第三週。
實習期還沒過,但手上已經過了兩個完整專案。
第一個茶飲包裝方案被客戶一稿透過。
第二個是本地一家書店的品牌升級,我做的主視覺被書店老闆發到了他的社交賬號上,底下有人留言問“設計師是誰”。
顧維楨轉發截圖給我的時候,加了一句話:“看到沒?有人問你名字了。”
我存了那張截圖。
不是為了炫耀。
是為了提醒自己——有人會因為我的作品,主動想知道我是誰。
不是晏明澤的表弟。
不是寄養在別人家的孩子。
是晏騏。
一個獨立的、有名字的人。
提案那天我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是到南城後用第一筆工資買的。
一百二十塊,面料一般,但穿上去精神。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件自己挑、自己買、沒有人穿過的襯衫。
提案過程比想象中順利。
客戶方是個三十多歲的男老闆,姓裴,經營連鎖書店。
他聽完方案後看著投影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久的話。
“你的設計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力量。不張揚,但一眼就能認出來。”
一眼就能認出來。
我花了二十三年才等到這種評價。
而且是從一個跟我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嘴裡。
會後傅景蘭拍了一下我的肩。
“不錯,下個季度提前轉正的名單我會報上去。”
提前轉正意味著底薪漲一千,有專案獎金,交五險一金。
意味著我能搬出宿舍,租自己的房子。
意味著再沒有人能用“供你吃住”來堵我的嘴。
晚上戚子衿說請吃飯,慶祝提案透過。
去的是公司樓下那家麵館,還是上次的位子。
“你進步挺快的。”她把醋瓶遞給我。
“基礎在大學打好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做完整專案。”
“之前為什麼沒找工作?”
“家裡不太支援。”
她嗯了一聲,沒追問。
吃到一半,她忽然說:“你知道裴總今天為什麼當場拍板嗎?”
“方案合適?”
“方案當然合適,但他說了另一個原因。他說你講方案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像是真的在意自己做的東西。”
“他見多了那種只想交差的乙方,你不一樣。”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原話說的?”
“原話。我出門倒水時聽到他跟傅總監說的。”
她說完繼續低頭嗦面。
梧桐街的路燈在麵館的窗玻璃上映出暖色的光。
這是我到南城的第二十一天。
手機裡沈修遠的訊息從每天五六條降到了一天一條,從長段語音變成了一行文字。
最新一條是:“你缺錢嗎?爸給你轉。”
我沒有回。
晏明澤的婚禮已經過了。
他沒有再問伴手禮的事。
也沒有問過我為什麼沒去婚禮。
晏清姝發過一條:“你不回來參加你哥婚禮,太過分了。”
過分。
二十三年我都沒有資格叫她一聲媽,她覺得不過分。
我缺席一場婚禮,她覺得過分。
這就是這個家的計量標準。
我回了三個字:我知道了。
然後把他們三個人的對話方塊全部設了訊息免打擾。
沒有拉黑。
不是因為捨不得。
是因為拉黑是一種憤怒,而我已經不憤怒了。
我只是不需要他們了。
轉正通知在第六週下來了。
顧維楨把通知郵件轉發給我的時候,加了一句:“你是我們這一批實習生裡轉正最快的。”
傅景蘭在部門群裡發了一個紅包,備註:歡迎晏騏正式入職。
戚子衿搶了最大的那一份,回了一句:“小晏以後的紅包我承包了。”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祝賀的訊息,一條一條地看。
沒有一條是客套話。
他們沒有義務對我好。
他們只是因為我的工作,因為我這個人本身,覺得我值得一句恭喜。
第一個月工資到賬那天,我做了一件事。
在梧桐街租了一間單間。
一千一百塊,十五平米,朝南。
陽光可以從早上九點照到下午三點。
搬進去的那天只有一箇舊書包和公司發的一條新被子。
房間裡什麼都沒有。
空得像一張白紙。
我站在窗前,推開了窗。
梧桐葉子刷刷地響,遠處有人在彈吉他,走調但很快樂。
手機響了。
是戚子衿。
“搬完了?要不要幫忙搬東西?”
“沒什麼東西可搬。”
“那我送你個喬遷禮,你等著。”
半小時後她出現在樓下,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裡面是一盆小仙人掌和一包速溶咖啡。
“仙人掌好養,咖啡是公司剩的,不要跟顧哥說。”
我接過紙袋。
仙人掌很小,圓墩墩的,頂上開了一朵黃色的花。
“謝謝。”
“客氣什麼,同事而已。”
她說完揮揮手走了。
我把仙人掌放在窗臺上。
黃花對著陽光,小得幾乎看不見,但活生生的。
在它旁邊,我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沒有發朋友圈。
存在相簿裡,標註了三個字:第一天。
跟記事本上寫的那個一樣。
但意思不一樣了。
之前那個“第一天”是逃離的起點。
這個“第一天”是生活的起點。
我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窗外的梧桐葉被風翻出銀白色的背面。
一個人。
一間房。
一盆花。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