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害死那場春風_第 9 章 小騏
第 9 章
“小騏,我到南城了。”
這條訊息出現在手機螢幕上的時候,我正在公司會議室裡跟甲方過文旅專案的第二稿。
發訊息的人是沈修遠。
我的手指在滑鼠上頓了一秒。
傅景蘭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晏騏,這個頁面的字型你再說一下選型邏輯。”
“好,這裡用的是......”
會開完已經是下午四點。
手機裡又多了三條訊息。
沈修遠發的。
“我住在火車站旁邊的快捷酒店。”
“你方便的話我們見一面。不方便也沒關係。”
“爸不是來逼你回去的。”
我看了很久。
戚子衿路過我工位時瞥了一眼我的表情。
“出什麼事了?”
“我爸來南城了。”
她手裡的杯子停在嘴邊。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那你早點回來,明天要交終稿。”
晚上六點,我站在那家快捷酒店大堂裡。
空調的暖風從頭頂吹下來,乾燥得讓人鼻腔發緊。
電梯門開了。
沈修遠走出來。
瘦了。
頭髮比我走的時候白了不少。
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立刻紅了,但忍住了。
“小騏。”
“嗯。”
“我們去旁邊的粥店坐坐?”
粥店在酒店隔壁,人不多。
他點了兩碗皮蛋瘦肉粥。
然後把保溫袋推到我面前。
“帶了你愛吃的桂花糕。自己做的。”
我開啟保溫袋,桂花的香氣悶在裡面,一下子散出來。
碼得很整齊,每一塊都是一樣大小。
他做事一向仔細。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桂花糕?”
這話問出來,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八歲那年跟我說的。你說學校門口有賣桂花糕的,別的小朋友都買了,你沒有零花錢。”
“我當時說了什麼?”
“你說......回家爸爸給你做。”
他低下頭。
“但你叫的不是爸爸,你叫的是小叔。”
粥端上來了。
我拿起勺子攪了攪。
“你來南城,我哥知道嗎?”
“不知道。我跟你媽說去你二叔那裡住幾天。”
“為什麼不告訴他?”
沈修遠攥著勺子,看著碗裡。
“因為......我跟你之間的事,不想再讓他介入了。”
沉默了一會兒。
他放下勺子。
“小騏,爸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你說。”
“你哥小時候說不要弟弟的時候,我應該教育他。而不是......順著他。”
“你媽說反正一家人住在一起沒什麼區別,我就覺得好像也是。”
“但不是。”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三歲的時候第一次叫我小叔,我在廚房哭了半個小時。”
“你上小學的時候寫作文《我的爸爸》,你寫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老師還誇你寫得好,說你把爸爸寫得很溫柔。”
“我看到那篇作文的時候想告訴你真相。但你哥那年剛考上重點班,我怕影響他......”
我放下了勺子。
“所以你的每一次沉默,都是為了不影響晏明澤。”
他沒有反駁。
“你生日的時候我記得的。”他忽然抬起頭,眼睛紅透了。
“每一年都記得。你十八歲那天我凌晨三點就醒了,想去你房間。但你媽說你大了別打擾,我就沒去。”
“第二天你就走了。”
粥涼了。
桂花糕沒動。
我看著他。
他這些年的確不是一個壞人。
他只是一個在每一次需要做選擇的時候,永遠選了另一個孩子的父親。
不是因為不愛我。
是因為愛晏明澤更容易——晏明澤會折騰、會鬧、會表達。
而我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他們以為我不需要。
“爸,你想讓我原諒你嗎?”
他連忙搖頭。
“不是......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你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穿暖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手織的手套。
“南城比我們那邊冷。”
深灰色的手套,手織的。
針腳有一點不齊,但很厚實。
“什麼時候織的?”
“你走之後第二天開始學的。織了兩個多月。”
我拿起手套。
手感很厚。
毛線有一點粗糙,但戴在手上的時候,暖得讓人想閉眼。
“爸。”
他抬頭看我。
“我不恨你。”
他的淚掉下來了。
“但我暫時回不去。”
“我知道。”他拼命點頭,用手背擦眼淚。
“你不用回去。你在這裡好好的就行。”
“爸不打擾你,爸就是來看看。”
我把手套收好。
粥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了,但還是皮蛋瘦肉味的。
從小到大我只在生病的時候才能喝到這個味道。
因為平時它是晏明澤點名要的早餐。
“爸,我最近入圍了一個設計展的獎,還接到了一個獨立專案。”
“我知道,你二叔給我看了推文。”
“還有呢?”
“工資夠花,租了房子,有一盆仙人掌。”
他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仙人掌好養。”
“嗯。”
從粥店出來,我送他回酒店門口。
他站在旋轉門外面,抱了一下我的胳膊。
力度很輕,跟那天晚上我離開時他搭在我肩上的手一樣。
但這次沒有鬆開。
“爸明天一早就走。”
“嗯。”
“你......你要是不忙的話,過年隨便哪天打個電話就行。”
“好。”
他轉身走進旋轉門。
門轉了一圈,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暖光裡。
我站在冷風中,摸了摸口袋裡的手套。
手織的,不均勻,有一處漏了一針,摸上去有個小小的凸起。
如果這雙手套是二十三年前織的就好了。
但沒有如果。
我轉身走向公交站。
手機響了。
是戚子衿。
“終稿改好了,你檢查一下,我給你發郵件了。”
“好,我路上看。”
“還有——你還好嗎?”
我想了想。
“還好。”
“那就行。早點回來。”
公交車來了。
我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
窗外南城的夜景一幀一幀地滑過去。
手套很暖。
粥的餘味還在嘴裡。
桂花糕裝在保溫袋裡,放在我的包裡。
回到出租屋,我把桂花糕擺在桌上。
掰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
八歲的味道。
我吃了兩塊,剩下的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
窗臺上的仙人掌安安靜靜的,花謝了,但又冒了一個新的花苞。
我坐在桌前,開啟記事本。
翻到第一頁,那個寫著“第一天”的地方。
往後翻了很多頁。
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
“他來看我了。沒有要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