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害死那場春風_第 5 章 晏騏是吧
第 5 章
“晏騏是吧?你的工位在那個角落,電腦密碼貼在鍵盤底下。”
南城的設計公司在一棟老寫字樓的七層,窗戶推開能看到一排梧桐樹。
行政主管姓顧,叫顧維楨,三十出頭的男人,說話快,笑起來眼角有細紋。
他把一杯速溶咖啡放在我桌上。
“公司不大,總共十來個人,設計部算你四個。別緊張,先熟悉兩天。”
“好,謝謝顧哥。”
“叫我顧哥就行,老顧聽著像賣保險的。”
角落的工位靠窗,光線不錯。
電腦是舊的,但能用。
鍵盤底下果然貼著密碼條,字跡很潦草。
坐下來開機的時候,對面的女生抬頭看了我一眼。
“新來的?我叫戚子衿,做平面的。”
“晏騏,也是平面。”
“那以後互相cover。”
她說完低頭繼續畫圖。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探問來歷。
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讓人舒服。
第一天的工作很簡單,熟悉公司專案,看往期案例,學內部協作工具。
中午顧維楨帶我去食堂。
“你住宿舍還是在外面租房?”
“宿舍,第一個月免費那個。”
“宿舍條件一般,但勝在近。等你穩定了可以在附近租,梧桐街那邊有單間,一千二左右。”
一千二。
我卡里有九百。
第一個月工資到手大概四千。
減掉吃飯和交通,第二個月就能搬出去。
“顧哥,實習期多久?”
“三個月,轉正後底薪漲一千,加專案獎金。”
三個月。
我能等。
我什麼都能等。
之前二十三年都等過來了。
下午的時候手機響了。
不是微信,是簡訊。
來自晏清姝。
“你在哪?你爸說你一早出去了?”
我看了兩秒,沒回。
第二條在一個小時後到的。
還是晏清姝。
“打你電話怎麼不接?你到底在哪?”
第三條是晏明澤的微信,晚上七點發的。
“伴手禮誰分裝啊?你跑哪去了?”
他發這條訊息的時候,大概終於發現箱子還原封不動地擺在客廳。
這是他關注到我不在的原因。
不是因為少了一個人。
是因為少了一雙幹活的手。
我鎖了屏,宿舍的燈亮著暖黃的光。
六人間只住了三個人,另外兩個是別的部門的實習生,打過招呼就各做各的事。
床鋪乾淨,枕頭新的。
躺下來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是我二十三年來第一次睡在一個沒有人會在半夜敲門叫我幹活的地方。
第二天上班,戚子衿扔了一份檔案到我桌上。
“新專案,顧哥讓你跟我對接。一個茶飲品牌的視覺包裝,三天出初稿。”
我翻了翻需求文件。
品牌定位是年輕女性市場,調性要清新但不俗氣。
我以前沒做過商業包裝專案,但大學裡的畢設方向就是這個。
那個畢設拿了系裡唯一的優秀。
當時沈修遠沒來參加我的畢業答辯。
那天晏明澤考駕照第三次補考,沈修遠陪他去了。
晏清姝說公司有事。
答辯教室裡所有人的家長都來了,只有我的位子旁邊空著。
導師問我:“家長沒到嗎?”
我說:“出差了。”
導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拿著優秀證書回了家。
證書在玄關櫃上放了一週,沒人翻開看過。
後來被晏明澤拿去墊了花盆。
這些事我以前從來不敢想。
因為一想就會問自己,是不是我不夠好,所以不值得被在意。
但現在我知道了。
不是我不夠好。
是他們的注意力裡從來就沒有裝過我的位置。
三天後,我把初稿發給了戚子衿。
她看了五分鐘,發了一條訊息到部門群:新來的小晏有點東西。
顧維楨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設計總監傅景蘭路過我工位時停下來看了一眼螢幕。
“這個漸變色不錯,誰的方案?”
“新來的實習生。”戚子衿替我回答。
傅景蘭看了我一眼。
“留著,下個提案直接上。”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上司當面認可作品。
沒有任何字首條件——不是“雖然你是寄養的但也挺努力”,不是“表弟幫忙做的還行吧”。
只是單純地覺得東西做得不錯。
下班後戚子衿喊我去樓下的麵館吃飯。
“你之前在哪上班?”
“沒有正式上過。這是第一份。”
“看不出來,手感很熟。”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嗦面,滿不在乎的語氣,但字字都是實打實的誇獎。
我端著碗,低頭喝了一口湯。
很燙,舌尖被灼了一下。
眼眶莫名其妙地熱了。
不是委屈。
是一種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被看見。
被當作一個正常的、完整的人看見。
手機又震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我接了。
“晏騏你終於接電話了——”
是沈修遠的聲音,用的是別人的手機。
“你到底去了哪裡?你媽快急瘋了——”
“爸,我找到工作了,在南城。”
那邊沉默了。
“你來南城了?你一個人?你瘋了嗎?”
“我沒瘋。”
“你快回來,你哥下週就結婚了,家裡一堆事——”
“那些事可以找別人做。”
“什麼別人?你是這個家的人——”
“是嗎?”
這兩個字讓他啞了。
遠處有晏清姝的聲音傳來,模糊地聽到“讓他回來”四個字。
“爸,我先掛了。”
“晏騏你——”
我按了結束通話。
對面戚子衿嗦完了最後一口面,抬頭看了我一眼。
沒問。
“加個微信吧,方便工作溝通。”她把手機推過來。
我掃了她的碼。
她的微信頭像是一隻趴著的柴犬。
“你養狗?”
“夢裡養的,現實沒條件。”
我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
不是在家裡那種嚥下所有情緒之後擠出來的“沒事”的笑。
是從嗓子裡冒出來的,不帶任何附加成本的笑。
回宿舍的路上,梧桐樹的葉子被路燈照得半透明。
手機裡沈修遠又發了一長串語音。
我沒點開。
把他的對話方塊往下滑了滑。
晏明澤的訊息還停留在昨天那句“伴手禮誰分裝啊”。
沒有第二句了。
他甚至沒有追問我去了哪裡。
也許是覺得不需要問。
也許是壓根就沒有在意到——我消失了。
我關掉微信,打開了記事本。
寫了三個字:第一天。
下面畫了一道短短的橫線。
像身高線。
但這一次,是我自己給自己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