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害死那場春風_第 10 章 晏騏
第 10 章
“晏騏,你的文旅專案上了市文旅局的官方推薦。”
傅景蘭把平板遞過來的時候,辦公室裡響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
戚子衿吹了聲口哨,顧維楨在群裡發了一個煙花。
我接過平板,看到推薦語寫的是:“以城市肌理為脈絡的視覺敘事,兼具人文溫度與設計美感。”
這套方案我做了兩個多月,從舊貨市場的搪瓷缸子配色到梧桐葉的漸變色主調,每一個細節都有出處。
“接下來文旅局那邊可能會聯絡你做延展。”傅景蘭說。
“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你來。”
半年了。
我到南城整整半年。
出租屋裡多了一張小桌、一把椅子、三本設計集和窗臺上的兩盆植物。
仙人掌旁邊加了一盆綠蘿,是搬家時隔壁鄰居送的。
鄰居是一個退休的老大爺,姓薛,每次在走廊碰見都會說一句“小晏今天也要加油呀”。
他不知道我的過去。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鄰居,對一個普通的年輕人說了一句普通的鼓勵。
但這種普通本身就是我曾經最缺的東西。
文旅局的推薦在行業內小範圍傳開了。
晏明澤在朋友圈轉發了那條推薦,配文是:“我弟做的,厲害吧。”
我弟。
評論區有人問:“你不是獨生子嗎?”
晏明澤回覆:“親弟弟,從小一起長大的。”
從小一起長大。
寄養的親戚家孩子,變成了親弟弟。
那條朋友圈下面有六十多個贊。
沈修遠也點了。
晏清姝也點了。
我翻完那些評論,退出了朋友圈。
不是憤怒。
也不是難過。
是一種看老照片時的恍惚。
好像在看另一個世界裡的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那個版本里,晏明澤從小就承認我是弟弟,我們共享一個姓氏、一面牆上的照片和一張餐桌上的第五份碗筷。
但那個版本不存在。
存在的是儲藏間、冷饅頭、淋雨的路、被裁掉的背影和一句都沒說出口的“爸爸”。
週末沈修遠打了電話來。
這次沒有哭。
“小騏,你那個作品上推薦的事,爸看到了。”
“嗯。”
“你媽也看到了。她沒好意思跟你說,但她讓我轉告你——她說她為你驕傲。”
我沉默了一會兒。
“讓她自己說。”
“她......她說她不知道怎麼開口。”
“那就等她知道了再說。”
電話那頭沈修遠嘆了口氣。
“你媽這個人你知道的,嘴笨。”
“嘴笨的人會在飯桌上對晏明澤說‘不愧是我兒子’。”
他不說話了。
“爸,我不是在記仇。我只是覺得......有些東西不能因為我出息了才補。”
“如果我這輩子就是個普通的奶茶店店員,你們還會來找我嗎?”
沈修遠的呼吸聲很重。
過了很久。
“會的。”
“你確定?”
“............我確定。”
他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不知道是在說服我,還是在說服他自己。
我沒有再追問。
“爸,過年我不回去。”
“好。”
“但你要是來南城,可以找我吃飯。”
“好。”
“手套很暖和,這幾天一直在戴。”
他那邊傳來一聲吸鼻子的聲音。
“夠暖就行。”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前。
南城的冬天比想象中冷,但梧桐樹的枝幹在灰白的天空下畫出很好看的線條。
光禿禿的,但骨架清楚。
手機又響了。
是一個沒存過的號碼,來電顯示是我老家的區號。
接起來。
“晏騏。”
是晏明澤的聲音。
很久沒聽到他用這個語氣說話了。
不是吩咐,不是隨意。
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過年不回來嗎?”
“不回。”
“那......我能去南城找你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想當面跟你說幾句話。”他的聲音低下去了。
“不是爸讓我來的,是我自己想來。”
沉默了很長一段。
“你來吧。”
年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戚子衿在公司發了一圈糖。
“新年快樂,各位打工人。”
我收到了兩顆奶糖。
“只有兩顆?”
“你是新人,兩顆夠多了。老員工才一顆。”
我笑了。
“謝謝戚老闆。”
“別叫老闆,叫姐。”
“戚子衿同志。”
她翻了個白眼,走了。
下午收拾工位時顧維楨過來。
“晏騏,明年你那個文旅專案的延展提案,我給你排了第一季度。”
“好。”
“還有,明年公司年會你要上臺做個分享,就講你的設計理念。”
“我?”
“設計周獲獎、文旅局推薦,整個部門就你最有料,不講你講誰。”
我想了想。
“行。”
年三十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煮了一碗速凍水餃。
沒有火鍋,沒有大閘蟹,沒有鞭炮聲。
但窗外有煙花。
很遠很遠的煙花,從城市另一端的河邊升起來,炸開在南城的夜空裡。
手機裡的群訊息從晚上八點開始就沒停過。
公司群,戚子衿發了一堆表情包。
顧維楨發了紅包。
傅景蘭破天荒發了一句“新年快樂各位”。
隔壁薛爺爺敲了敲我的門,遞進來一碟自己做的炸丸子。
“一個人過年就多吃點肉。”
“謝謝薛爺爺。”
“叫爺爺就好了,小晏新年快樂呀。”
門關上之後,我端著那碟炸丸子站在桌前。
熱氣騰騰的。
吃了一個。
外焦裡嫩。
很好吃。
窗臺上的仙人掌在燈光裡安靜地蹲著,綠蘿的葉子垂下來,搭在花盆邊緣。
初三那天晏明澤來了南城。
約在那家麵館。
他到的時候我已經坐下了。
比上次見面瘦了一些,化了妝,穿著一件駝色大衣。
坐下來,把選單翻了兩遍,點了一碗牛肉麵。
沉默了很久。
“小騏。”
“嗯。”
“我從來沒有當面跟你說過——你是我弟弟。”
“我知道你是。”
“但我沒有說過。二十三年,一次都沒有。”
他低頭攪著麵碗裡的湯。
“五歲的時候我說不要弟弟,爸媽就真的......做了。後來我長大了,覺得不對,但已經改不回來了。”
“所有人都習慣了你是‘寄養的’,我也習慣了。”
“我不是故意的。但‘不是故意’不代表沒有傷害你。”
牛肉麵端上來了。
他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你得獎那天,我翻了你以前發在網上的作品。”
“從大學到現在的。”
“全都看了。”
他看著我。
“你畫得真好,小騏。比我任何一次擊劍比賽都好。”
“而我連你在畫畫這件事都不知道。”
我端著麵碗,沒說話。
“你恨我嗎?”他問。
我想了很久。
“不恨。”
“那你以後還認我這個哥嗎?”
窗外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冬天的陽光裡鍍了一層暖色。
我看著他。
五歲的晏明澤說“不要弟弟”的時候,我一歲,什麼都不知道。
二十三年後他坐在我面前說“你是我弟弟”的時候,我二十四歲,什麼都知道了。
中間那些年的空白,補不回來。
但往後的日子還很長。
“你下次來南城,帶點爸做的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然後眼眶紅了。
“好。”
我低頭吃麵。
麵館的暖氣開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
我伸手在玻璃上畫了一筆。
一道短短的橫線。
不是身高線。
是新的刻度。
從今天開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