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借居侯府的表小姐。
自從在荷池裡被小侯爺拉上岸,我便隔三差五往他的院門口湊。
一會兒送酥酪,一會兒送涼茶,偶爾還抱來剛剪的梔子。
他嫌我擾人,索性吩咐近衛把我擋在廊外。
「沈知宜,別再打不該打的主意。」
顧懷舟橫劍站到我面前,我聞見他衣襟上的柏葉氣。
我的耳朵一下燒起來。
我真正惦記的人,正是顧懷舟。
難不成,小侯爺連這也瞧出來了?
1.
我低頭躲著顧懷舟,結結巴巴開了口。
「我、我沒想什麼。」
裴瑾把書扣在案上,眼皮懶懶一抬。
「想沒想,你自己最明白。」
我張嘴還要辯,偏巧撞上顧懷舟含笑的目光。
臉上立刻熱透了,我只好把頭埋得更低。
裴瑾等了片刻,語氣越發不耐。
「你若還想在侯府安穩住下去,就趁早收了那些不合身份的念頭。」
他指尖在書脊上點了點。
「這裡不是你一個商賈之女想攀就能攀的地方。」
這番話,我進府第一日便聽過。
我一直牢牢記著,從不敢忘。
2.
來京城前,爹也這樣叮囑過我。
沈家在蘇州做綢緞生意。
家裡只有我一個女兒。
我本可以守著爹孃過舒坦日子,不必跑到安國侯府看人臉色。
我十四歲那年,爹備下厚禮。
他把我託給嫁進侯府做續絃的遠房表姑。
明面上,我是來學京裡的規矩。
爹真正想要的,是借侯府的門路替我尋門體面的親事。
臨行前,爹一遍遍提醒我。
誰都可以相看,唯獨不能肖想小侯爺裴瑾。
他那樣的身份,將來不是迎娶公主,也要配高門嫡女。
我答應得十分痛快。
可剛進府那天,我只顧看雕樑畫棟。
轉過廊角時,我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裡。
那人伸手扶住我,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隨後,他像被燙著似的鬆開手。
「你便是沈知宜?」
我站穩後忙行禮。
「知宜見過表哥。」
他臉上半點笑意也沒有。
「想在府裡住,就把不該有的妄念斷乾淨。」
我趕緊垂眼。
「知宜不敢。」
他冷著臉走了。
我那時以為,他只是厭煩我。
後來才知道,他防的是所有來府中寄住的姑娘。
這些年,遠親近戚送來相看的小姐足有二十多人。
其中不少姑娘,真打過他的主意。
最過火的一個,甚至在酒裡動了手腳。
裴瑾在冷水裡熬了整夜,病了半個月。
那姑娘也被連夜送走。
沒幾日,她便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跛腳鰥夫。
我聽完後,臉色發白。
從此見了裴瑾,我便繞路。
實在避不開,也只低頭行禮,絕不多看。
如此相安無事地過了兩年。
三個月前,府裡辦了一場賞花宴。
表姑讓人告訴我,我已經十六。
這回可以趁著宴席,看看有沒有合意的公子。
門第若不懸殊,她願替我張羅。
我用心打扮了一番。
到那日,我早早坐進水榭。
年輕公子們隔著荷池對詩飲酒。
裴瑾穿一身玄青常服,坐在最顯眼的位置。
身旁的小姐們看一眼便紅一次臉。
「小侯爺眼看就到弱冠,也該定親了。」
「往後能嫁給他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唉,我爹要是爭氣些,怎麼沒混個尚書、宰相當當。」
有人忽然轉向我。
「知宜,你爹在朝里居什麼官?」
另一人掩唇笑。
「你這張臉生得好,興許小侯爺真能看中呢。
」
我放下杯子。
「我爹是做生意的。」
那幾人拖長了聲音。
「原來家裡是經商的。」
她們很快轉開臉,席間像從沒坐著我這個人。
這樣的冷落,我並非第一次受。
?口卻仍堵得厲害。
我悄悄離席,站到荷池邊。
想起爹昨日來信問親事有沒有眉目,我的鼻子便有些發酸。
我一抬眼。
恰好與對岸的裴瑾對視。
他眸色沉沉,我心裡一慌,腳下打滑,整個人跌進水裡。
我自幼會水,本想游到偏僻處再上岸。
誰知腰間突然多了一隻手。
那人強硬地把我拖上石階。
我渾身溼透,還沒站穩便聽見裴瑾壓著火問:
「沈知宜,這種髒手段是誰教你的?」
他的目光從我溼透的衣裙上掃過。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哪家公子救你上岸,和你有了肌膚之親,就非得娶你這個商賈之女?」
我凍得發抖,連連搖頭。
「不是,我只是腳下打滑。」
他根本不聽。
「你自己好自為之。」
裴瑾轉身前又丟下一句。
「再有一次,我親自把你送出府。」
水榭裡的姑娘紛紛望過來。
其中一人笑出了聲。
「商賈之女就是商賈之女,臉皮也太厚了。」
我咬緊嘴唇,眼淚一顆顆落進泥水裡。
一件披風忽然從頭頂罩下來。
上面帶著清淡的柏葉氣。
緊接著,有人連披風帶我一起抱起。
我錯愕地仰起頭。
顧懷舟正低頭朝我笑。
「我送沈小姐回院。」
我的心口忽然收緊。
「敢問公子姓名?」
他停了一瞬,才回答。
「小侯爺的......近衛,顧懷舟。」
3.
裴瑾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拽出來。
「都記住了?」
我其實很想問,我喜歡的只是他的近衛。
這也算攀附侯府嗎?
可顧懷舟就站在眼前,我哪有臉問。
我只能等改日他不在時再說。
我趕緊點頭。
「知宜記住了。」
裴瑾沉默片刻,視線落在我拎著的食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