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知遲_第8章 8他瘦了很多
8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全是胡茬,帽子底下的眼睛紅著,像很多天沒睡過一個整覺。
“念念。”他開口,嗓子啞得厲害,“我找了四個月。”
“嗯,找到了。”我把秤上的菜裝進袋子,“買菜嗎?小青菜三塊一把,自己種的。”
他站在那兒,像個被老師罰站的孩子。
半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
灰色的羊絨圍巾。
“我問池央要回來了。”他把圍巾遞過來,手在抖,“洗過了,乾洗店說羊絨不能水洗,我盯著他們處理的。念念,對不起,這條圍巾,我早就該還給你。”
我接過來,抱在懷裡。
媽的手藝,針腳密密實實。去年冬天她紮了三次手,我還笑她笨。
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沈酌慌得手足無措:“念念,你別哭,是我不好。”
“沈酌。”我打斷他,“圍巾我收下,這是我媽的東西。謝謝你送回來。”
“那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能。”
我把圍巾疊好,放進身後的包裡,抬起頭看他:“你的宣告我看了,墓園的事我也聽說了。老街坊給我打電話,說有個男的在碑前跪了一夜,額頭都磕破了。”
他眼睛裡那點光一下子亮起來。
“但是沈酌,”我說,“我媽看不見了。”
那點亮,又滅了。
“我跪在醫院走廊那晚,你在給池央擋話筒。我媽下葬那天下大雨,就三個人送行,你在圍讀劇本。她墳被潑油漆的時候,你的電話是池央接的,她讓我拿點錢走得遠遠的。”
“這些,我今天都不跟你算了。”
“我現在早上四點起來進貨,六點出攤。我的菜新鮮,我的秤足斤足兩,街坊都愛買我的菜。晚上我睡得著覺了。沈酌,我已經半年沒做那個夢了。”
“什麼夢?”
“夢見我媽倒在門口,我怎麼打電話都沒人接。”
雨絲飄下來了。市場裡收攤的動靜嘈雜起來。
沈酌站在雨裡,一動不動:“念念,我知道我罪該萬死。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公司、戲、錢,我全都不要了。我就在雲城,我給你看攤,我給你打下手。”
“沈酌。”
巷口傳來一個聲音,不高,很穩。
陸崢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那兒,白大褂換成了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個保溫桶。
他走過來,把傘往我這邊傾了傾,把保溫桶遞給我:“排骨湯,燉了三個小時。你中午又沒好好吃飯吧。”
“忘了。”我接過來。
他這才看向沈酌,點了點頭,客氣,疏遠:“你好。”
然後他轉頭對我說:“雨要下大了,我幫你收攤。”
沈酌看著那把傘,看著那個保溫桶,看著陸崢熟練地幫我把菜筐摞起來,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
“念念,”他啞著嗓子問,“他是誰?”
“社群醫院的醫生。”我說,“我手腕的骨裂,是他給看好的。”
沈酌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臨走的時候,他站在雨裡,最後看了我一眼:“念念,天台那晚,我抓住你了。”
“我知道。”
“可我還是把你弄丟了。”
我說:“沈酌,人,抓不住兩次的。”
他走了。背影佝僂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陸崢撐著傘,輕聲問:“前男友?”
“嗯。”
“還難過嗎?”
我想了想,搖頭:“不難過了。就是覺得,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陸崢笑了,把傘又往我這邊斜了斜:“那回家吧,湯要趁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