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散的血脈_第 10 章 周嘉樹先生

風吹散的血脈發布時間:2026-10-14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10 章

“周嘉樹先生,恭喜您獲得本屆亞太青年設計師展最佳空間敘事獎。”

東京的展廳燈光很亮,評委把獎盃遞到我手裡的時候,臺下掌聲響起來。

不是很大的獎,但是行業裡認可新人的一個重要標誌。

莊修遠坐在前排,雙臂交叉,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駱清晏後來告訴我,他在我上臺的時候用手機拍了張照。

“他從來不拍照的。”她說。

領完獎從臺上下來,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喬。

“我在朋友圈看到了你的名字。有個同行轉了展覽的報道,名單裡有你。”

“恭喜你。”

我拿著獎盃站在東京展廳的走廊裡,窗外是秋天的銀杏。

沒有回他。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獎和他沒有關係。

和沈蒼柏沒有關係,和周婉清沒有關係。

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回到新加坡後,駱清晏幫我把獎盃擺在工位上。

“放高一點,讓莊總路過的時候看見。”

“有必要嗎?”

“有。”她把獎盃往左挪了三釐米,“他看見了心情好,審方案會手鬆一點。”

我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調整角度,忍不住笑。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低著頭在改圖紙。

我也沒接話,回到自己的電腦前繼續工作。

有些變化不需要說出來。

說出來就俗了。

一個月後,周喬又發了訊息。

這次不是關於我的。

“嘉樹,我跟爸談了。”

“我說了很多你以前的事。你考年級第一的事,你幫我練琴的事,你淋雨發燒沒人管的事。”

“他一開始不信,說我誇大了。後來我把你抽屜裡的獎狀全擺在餐桌上,他看了很久。”

“他哭了。”

我看著螢幕上的字。

沈蒼柏哭了。

二十二年來,他的眼淚流過很多次。

周喬生病的時候哭過,周喬升職的時候哭過,被親戚誇周喬的時候感動哭過。

有一次我發高燒到四十度,他把我送到醫院,回來跟周婉清說:“發燒而已,大驚小怪。”

他沒有哭。

但現在他看著那些獎狀哭了。

不是因為心疼我。

是因為終於意識到他錯過了什麼。

這兩種哭,我分得清。

周喬接著發:“他讓我問你,過年能不能回來。”

“不是要你幹活。就是......一起吃個飯。”

“他說他會把儲物間收拾出來——不是,他說讓你住喬喬的房間。”

我看了這段話很久。

讓我住喬喬的房間。

二十二年後,他終於想起來要給我一個正常的房間。

可是我已經有自己的房間了。

朝南,有陽臺,暖氣正常,窗外有綠植。

不需要別人讓出來。

我回了周喬:

“今年過年不回了。公司有專案,走不開。”

“但你可以替我跟爺爺說,我很好。”

發完之後放下手機,繼續改手頭的方案。

駱清晏走過來,把一杯熱咖啡放在我桌角。

不是黑咖啡,是拿鐵。

“什麼時候改口味了?”我問。

“你不喝黑的。”

我看著那杯咖啡,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奶泡。

她記得我不喝黑咖啡。

而在那個家裡生活了十年,沈蒼柏從來不知道我對芒果過敏。

每年夏天他買回來一整箱芒果,都是給周喬的。

但偶爾會隨手遞一個給我:“你也吃。”

我說過我過敏。

他說:“不是不嚴重嗎?少吃一點沒事。”

後來我就不說了。

不說了。

就像不說年級第一一樣。

不說比不被聽見更安全。

“發什麼呆?”駱清晏在對面敲了敲桌子。

“想起一些事。”

“好的還是壞的?”

“都有。”

“那喝完咖啡就忘掉壞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鐵的溫度剛好。

不燙,不涼,剛好暖到胃裡。

窗外新加坡的天色暗下來,辦公室的燈一盞一盞亮了。

駱清晏坐在對面改圖,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莊修遠的辦公室門開著,他在裡面打電話,聲音隱約傳出來:“......周嘉樹的方案我準備推他去競標下一期......”

前臺的小夥子路過我工位,看到獎盃,說了一句:“周嘉樹,酷炫的獎盃。”

我說謝謝。

這些細碎的、微小的、不費力的善意,堆在一起,像陽光照在地板上那樣自然。

不需要跪著乞討,不需要拿全校第一來交換,不需要在廚房裡吃魚頭才能獲得。

只是因為我在這裡,我做了我的工作,我是一個值得被正常對待的人。

僅此而已。

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爺爺。

“嘉樹,你爸給我打電話了,哭了好久。他讓我轉告你,對不起。”

我看著這幾個字,想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句:

“爺爺,我不恨他。但我不回去了。”

“這裡有我的房間,我的工作,我的名字。”

“我終於有地方放那些獎狀了。”

發完這條訊息,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畫圖。

駱清晏抬起頭:“走吧,該吃飯了。”

“吃什麼?”

“雞飯。”

“又吃。”

“好吃的東西要反覆吃。”

我笑著站起來,拿了外套,跟她一起走出了事務所的門。

新加坡的夜晚很暖。

風裡帶著熱帶植物的氣味,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走在她左邊,她走在外側。

沒有人拉扯我,沒有人喊我回去收碗。

沒有人把我的名字從畫框裡裁掉。

我就這樣走著,步子很穩,呼吸很勻。

二十二年來第一次覺得,腳下的路是自己選的,頭頂的燈是為自己亮的。

那些沒有我的全家福,那些藏在抽屜裡的獎狀,那個八平米的儲物間,都留在了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

它們不會消失。

但它們再也傷不了我了。

駱清晏走在旁邊,忽然說了一句:“你今天的方案很漂亮。”

“你平時不是不夸人嗎?”

“今天例外。”

我沒問為什麼例外。

有些答案不需要現在知道。

往前走就好了。

路很長,燈很暖。

“走快點,雞飯店九點半關門。”

“知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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