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散的血脈_第 10 章 周嘉樹先生
第 10 章
“周嘉樹先生,恭喜您獲得本屆亞太青年設計師展最佳空間敘事獎。”
東京的展廳燈光很亮,評委把獎盃遞到我手裡的時候,臺下掌聲響起來。
不是很大的獎,但是行業裡認可新人的一個重要標誌。
莊修遠坐在前排,雙臂交叉,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駱清晏後來告訴我,他在我上臺的時候用手機拍了張照。
“他從來不拍照的。”她說。
領完獎從臺上下來,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喬。
“我在朋友圈看到了你的名字。有個同行轉了展覽的報道,名單裡有你。”
“恭喜你。”
我拿著獎盃站在東京展廳的走廊裡,窗外是秋天的銀杏。
沒有回他。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獎和他沒有關係。
和沈蒼柏沒有關係,和周婉清沒有關係。
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回到新加坡後,駱清晏幫我把獎盃擺在工位上。
“放高一點,讓莊總路過的時候看見。”
“有必要嗎?”
“有。”她把獎盃往左挪了三釐米,“他看見了心情好,審方案會手鬆一點。”
我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調整角度,忍不住笑。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低著頭在改圖紙。
我也沒接話,回到自己的電腦前繼續工作。
有些變化不需要說出來。
說出來就俗了。
一個月後,周喬又發了訊息。
這次不是關於我的。
“嘉樹,我跟爸談了。”
“我說了很多你以前的事。你考年級第一的事,你幫我練琴的事,你淋雨發燒沒人管的事。”
“他一開始不信,說我誇大了。後來我把你抽屜裡的獎狀全擺在餐桌上,他看了很久。”
“他哭了。”
我看著螢幕上的字。
沈蒼柏哭了。
二十二年來,他的眼淚流過很多次。
周喬生病的時候哭過,周喬升職的時候哭過,被親戚誇周喬的時候感動哭過。
有一次我發高燒到四十度,他把我送到醫院,回來跟周婉清說:“發燒而已,大驚小怪。”
他沒有哭。
但現在他看著那些獎狀哭了。
不是因為心疼我。
是因為終於意識到他錯過了什麼。
這兩種哭,我分得清。
周喬接著發:“他讓我問你,過年能不能回來。”
“不是要你幹活。就是......一起吃個飯。”
“他說他會把儲物間收拾出來——不是,他說讓你住喬喬的房間。”
我看了這段話很久。
讓我住喬喬的房間。
二十二年後,他終於想起來要給我一個正常的房間。
可是我已經有自己的房間了。
朝南,有陽臺,暖氣正常,窗外有綠植。
不需要別人讓出來。
我回了周喬:
“今年過年不回了。公司有專案,走不開。”
“但你可以替我跟爺爺說,我很好。”
發完之後放下手機,繼續改手頭的方案。
駱清晏走過來,把一杯熱咖啡放在我桌角。
不是黑咖啡,是拿鐵。
“什麼時候改口味了?”我問。
“你不喝黑的。”
我看著那杯咖啡,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奶泡。
她記得我不喝黑咖啡。
而在那個家裡生活了十年,沈蒼柏從來不知道我對芒果過敏。
每年夏天他買回來一整箱芒果,都是給周喬的。
但偶爾會隨手遞一個給我:“你也吃。”
我說過我過敏。
他說:“不是不嚴重嗎?少吃一點沒事。”
後來我就不說了。
不說了。
就像不說年級第一一樣。
不說比不被聽見更安全。
“發什麼呆?”駱清晏在對面敲了敲桌子。
“想起一些事。”
“好的還是壞的?”
“都有。”
“那喝完咖啡就忘掉壞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鐵的溫度剛好。
不燙,不涼,剛好暖到胃裡。
窗外新加坡的天色暗下來,辦公室的燈一盞一盞亮了。
駱清晏坐在對面改圖,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莊修遠的辦公室門開著,他在裡面打電話,聲音隱約傳出來:“......周嘉樹的方案我準備推他去競標下一期......”
前臺的小夥子路過我工位,看到獎盃,說了一句:“周嘉樹,酷炫的獎盃。”
我說謝謝。
這些細碎的、微小的、不費力的善意,堆在一起,像陽光照在地板上那樣自然。
不需要跪著乞討,不需要拿全校第一來交換,不需要在廚房裡吃魚頭才能獲得。
只是因為我在這裡,我做了我的工作,我是一個值得被正常對待的人。
僅此而已。
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爺爺。
“嘉樹,你爸給我打電話了,哭了好久。他讓我轉告你,對不起。”
我看著這幾個字,想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句:
“爺爺,我不恨他。但我不回去了。”
“這裡有我的房間,我的工作,我的名字。”
“我終於有地方放那些獎狀了。”
發完這條訊息,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畫圖。
駱清晏抬起頭:“走吧,該吃飯了。”
“吃什麼?”
“雞飯。”
“又吃。”
“好吃的東西要反覆吃。”
我笑著站起來,拿了外套,跟她一起走出了事務所的門。
新加坡的夜晚很暖。
風裡帶著熱帶植物的氣味,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走在她左邊,她走在外側。
沒有人拉扯我,沒有人喊我回去收碗。
沒有人把我的名字從畫框裡裁掉。
我就這樣走著,步子很穩,呼吸很勻。
二十二年來第一次覺得,腳下的路是自己選的,頭頂的燈是為自己亮的。
那些沒有我的全家福,那些藏在抽屜裡的獎狀,那個八平米的儲物間,都留在了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
它們不會消失。
但它們再也傷不了我了。
駱清晏走在旁邊,忽然說了一句:“你今天的方案很漂亮。”
“你平時不是不夸人嗎?”
“今天例外。”
我沒問為什麼例外。
有些答案不需要現在知道。
往前走就好了。
路很長,燈很暖。
“走快點,雞飯店九點半關門。”
“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