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散的血脈_第 7 章 你最近狀態不錯
第 7 章
“你最近狀態不錯,兒童閱讀區的方案推進得比預期快。”
一個月後的周例會上,莊修遠當著全組的面說了這句話。
不是誇獎,是陳述事實。
但駱清晏在旁邊敲了兩下桌面,他們組的預設鼓掌方式。
對面坐著的芬蘭女設計師妮娜朝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方案圖紙,在封面右下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空間設計:周嘉樹。”
不是輔助設計,是獨立署名。
會後駱清晏叫住我。
“你那個弧形書架的概念,莊總很喜歡。”
“他沒說喜歡。”
“他說‘不錯’就是喜歡。他說‘還行’是湊合,說‘重做’是垃圾。你在這待久了就懂了。”
我笑了一下。
來新加坡一個多月,這是我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晚上回公寓,駱清晏順路送我。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忽然問:“你家裡人不管你一個男生在海外嗎?”
“不管。”
她大概聽出了這兩個字的重量,沒有追問。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這邊治安還行,但夜裡少走偏僻的路。”
“好。”
“還有,你吃飯太隨便了。中午就啃個三明治,長期這樣胃會出問題。”
我看著她。
這是來新加坡之後,第一次有人關心我吃什麼。
不是“你自己解決”,不是“冰箱裡有剩的”,是“你吃得太隨便了”。
“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吃頓好的,對面那家海南雞飯不錯。”
她說完就走了,穿著風衣踩著平底鞋,走路生風。
上樓之後,開啟手機,看到周喬發了一條很長的訊息。
“嘉樹,我今天在家翻你以前的東西,發現你抽屜裡藏了好多獎狀。全年級第一、徵文比賽一等獎、數學競賽銀牌......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厲害。爸也不知道。”
“為什麼不跟我們說?”
我看著這段話,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
為什麼不說。
因為你初三那年考了年級第八,沈蒼柏請全家人吃了一頓鐵板燒。
同一學期,我考了年級第一,沈蒼柏說:“別驕傲,繼續保持就行了。”
因為我拿到徵文一等獎那天拿著證書跑到客廳,沈蒼柏正在幫你貼合唱團的演出照片,頭也沒回地說:“放桌上吧。”
第二天證書就被壓在了一摞外賣傳單下面。
從那以後我就學會了,好訊息不用分享。
因為在這個家裡,只有周喬的好訊息才叫好訊息。
我的,叫添亂。
最終我回了周喬第一條訊息。
五個字:“因為沒人問。”
他沒有再回。
兩個月的時候,我獨立完成的兒童閱讀區方案通過了甲方評審。
莊修遠破例在公司群裡發了一段文字:“新人周嘉樹的方案一次透過甲方終審,用了兩個月。上一個做到的人用了半年。”
妮娜在群裡發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駱清晏發了個句號。
我後來才知道句號是她的最高讚美。
“你的弧形書架甲方要做成實體樣品,下個月你跟我去工廠盯生產。”她把檔案遞給我。
“我?”
“你設計的東西你不盯誰盯?”
我接過檔案,看著上面的方案編號和我的名字。
在周家的十年,我幫周喬整理過上百份方案資料,給他的彙報PPT做過無數次排版。
他的名字出現在每一頁封面上。
現在,我的名字出現在自己的作品上面。
這種感覺不是“終於翻身了”的痛快。
是一種安靜的確認。
原來我可以。
原來離開那個總被比較的地方之後,我本來就可以。
當晚去了駱清晏推薦的海南雞飯。
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點了雞飯和一碗湯。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國內的。
猶豫了一下,接了。
“請問是周嘉樹嗎?我是程舒窈。”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
“你的號碼是喬喬給我的,冒昧打擾了。”她的聲音很禮貌,帶著投行人特有的剋制,“我聽說你在新加坡?”
“是。”
“下個月我出差去新加坡,可以請你吃個飯嗎?”
“為什麼?”
她沉默了一秒。
“那天在你家,我問你爸你是誰,他說你是家裡幫忙的。”
“然後呢?”
“然後我看到廚房門口有一雙男士舊拖鞋,擺得很整齊。桌上每道菜都切得很規整,擺盤比外面餐廳還講究。做這些事的人不是幫傭。”
我沒說話。
“我還注意到客廳的照片牆上全是周喬,一張你的都沒有。一個幫傭不會在意這些,但一個家人會。”
雞飯涼了,我沒有再吃。
“程小姐,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那天的飯局有點奇怪。”她停頓了一下,“所以想當面跟你聊聊。”
“我和周喬的事跟你沒關係。”
“我知道。但我跟周喬也沒有後續了。”
“為什麼?”
“因為那頓飯我吃得不舒服。一個家庭讓自己人在廚房吃飯,我不太能接受。”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下個月見面再聊,可以嗎?”
“......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海南雞飯店裡,面前的湯冒著熱氣。
一個見過一次面的外人,看出了我在那個家裡的位置。
而住了十年的家人,看不出來,或者看出來了,覺得沒什麼。
我端起湯喝了一口。
很燙,但胃裡終於有了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