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散的血脈_第 8 章 周嘉樹
第 8 章
“周嘉樹,你出來,有人找。”
三個月後的一個工作日下午,前臺小夥的電話打到了我工位上。
我走到事務所大門口,看到了沈蒼柏。
他站在新加坡三十二度的陽光下,穿著國內帶來的薄風衣,頭髮比三個月前白了一些,皮膚沒有上次見面時那麼光亮。
旁邊站著周喬,墨鏡推在頭頂,手裡拎著兩個行李箱。
“你終於肯露面了。”沈蒼柏的第一句話。
不是“你還好嗎”。
不是“爸想你了”。
是“你終於肯露面了”。
像在責備一個擅離職守的員工。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程舒窈告訴喬喬的。”
我在心裡記下了這筆賬。
“進去說吧。”我看了一眼事務所的玻璃門。
“不用進去,就在這說。”沈蒼柏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你跟我回去。”
“回去幹什麼?”
“幹什麼?你媽心臟病發作住院了你知道嗎?”
我愣了一下。
周喬在旁邊低聲補充:“上個月的事,不嚴重,裝了個支架,已經出院了。”
“不嚴重?”沈蒼柏轉頭瞪了周喬一眼,又看向我,“你走了之後家裡什麼樣你知道嗎?你媽操心你的事,血壓一直降不下來。”
周婉清的高血壓是十年前就有的,每年體檢報告都寫著。
跟我走不走沒有任何關係。
但沈蒼柏需要一個理由把它變成我的錯。
他一直很擅長這個。
“而且你看看你哥。”沈蒼柏指了指周喬,“自從你走了之後,家裡的事全壓在他身上,他工作已經夠忙了,還要跑醫院照顧你媽。”
周喬低著頭,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出了國就了不起了?這個家你說走就走,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感受?”
我站在門口,看著沈蒼柏。
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懂了。
翻譯過來就是——
你媽病了沒人伺候。
你哥太累了扛不住。
你得回去繼續當免費的保姆和護工。
“爸。”
我叫了這個字。
沈蒼柏的表情愣了一下。
我很少叫他爸。在這個家裡,這個字從來不屬於我。
“你飛了十幾個小時來新加坡,不是因為擔心我。”
“你胡說什麼——”
“如果周婉清沒有住院,如果周喬不用一個人照顧家裡,你會來找我嗎?”
沈蒼柏的嘴張了一下,沒接上。
“三個月。”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週你們沒發現我走了。第八天你發現了,因為洗碗機壞了。然後你打電話找我,不是問我在哪、過得好不好,你的第一句話是讓我回去。”
“回去幹什麼呢?繼續住儲物間?繼續幫喬喬拿乾洗?繼續在有客人的時候躲進廚房?”
沈蒼柏的臉色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周喬在旁邊終於開口了:“嘉樹,爸確實做得不夠好,但他畢竟來了......”
“他來了,因為家裡缺一個人。不是缺我,是缺一個幹活的人。”
“你怎麼能這麼說?”沈蒼柏的聲音開始發抖。
“因為這是事實。”我的聲音很平,沒有哭,沒有抖,“你二十二年來都是這樣的。你不是不愛我,你是根本沒有想過要愛我。”
“我送你去爺爺家是因為喬喬......”
“喬喬四歲說不要弟弟,你就把五個月大的嬰兒送走了。”
“那時候——”
“那時候你可以教他接受。你可以告訴他弟弟也是家人。但你選了最容易的那條路,把我送走。”
“因為丟掉我,對你來說最省事。”
沈蒼柏的眼眶紅了,但他的眼淚我已經不會信了。
他的眼淚只在別人看著的時候流。
“你這個孩子怎麼變成這樣了。”他的聲音帶著委屈的顫抖,好像被冤枉的人是他。
“我一直是這樣的。只是以前你沒看見。”
周喬拉了一下沈蒼柏的胳膊:“爸,別吵了。”
然後他看著我,摘下了頭頂的墨鏡。
眼睛是紅的。
不是剛哭的那種紅,是很多天沒睡好的紅。
“嘉樹,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
“因為回去了什麼都不會變。你們還是會讓我住儲物間,還是會在全家吃飯時讓我最後一個上桌。你還是會是周喬,我還是會是那個幫忙的。”
“不會了。”周喬的聲音很急,“我跟爸說了,把儲物間換成——”
“喬喬。”我打斷他,“儲物間不是問題。”
“問題是你們二十二年來從來沒有覺得那是個問題。”
陽光很烈,曬得我後背出了汗。
事務所裡傳來印表機運轉的聲音,有人推開玻璃門出來抽菸,看了我們一眼,又縮回去了。
沈蒼柏站在那裡,第一次,沒有接話。
不是因為被說服了。
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他面前這個兒子不會再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