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散的血脈_第 5 章 請問是周嘉樹先生嗎
第 5 章
“請問是周嘉樹先生嗎?歡迎來到逐光設計。”
新加坡樟宜機場出口,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舉著寫有我名字的紙牌。
她叫駱清晏,事務所的專案統籌,負責接新人。
我拖著揹包走過去的時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評價。
“行李就這些?”
“就這些。”
“走吧,先去公寓放東西。”
車上她簡單介紹了情況。
逐光是一家中型設計事務所,主做公共空間和文化建築,團隊二十來個人,來自八個國家。
“創始人姓莊,莊修遠,你應該面試時見過。”
“影片面試見過一次。”
“他人挺直的,不廢話,幹活利落就行。”
公寓在事務所附近,步行十分鐘。
一室一廳,不大,但朝南,有陽臺,暖氣正常運轉。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乾淨的木地板上。
沒有滲水的牆角,沒有壞掉的暖氣片,沒有碎花窗簾。
駱清晏把鑰匙放在玄關櫃上:“你先休息,明天早上九點來公司報到就行。”
“好,謝謝。”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對了,公寓的傢俱比較少,需要什麼自己添置,公司有新人安家補貼,三千新幣,下週發。”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這間空房子裡,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地方鬆開了。
不是開心。
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像在水底憋了很久,終於被允許呼吸。
把揹包放在床上,掏出手機開了機。
訊息湧進來。
爺爺發了三條語音,從昨晚到今早,間隔越來越短。
“嘉樹,新地址發我啊。”
“嘉樹,你是不是忙?”
“嘉樹,爺爺等你訊息。”
我撥了個電話過去。
“爺爺,我到新加坡了。”
那頭沉默了五秒。
“新加坡?那麼遠?”
“工作調動,挺好的。”
“你爸你媽知道嗎?”
我頓了一下:“知道的。”
爺爺大概是信了,聲音裡帶著不放心的高興:“那就好那就好,你一個人在外面要吃好睡好,別省錢......”
“會的,爺爺。”
“核桃酥寄不了了吧?太遠了,郵費比核桃酥還貴。”
“您留著自己吃。”
掛了電話,翻了翻其餘的訊息。
沈蒼柏、周婉清、周喬,沒有一條。
零條。
我離開了十幾個小時,沒有一個人發現。
準確地說,不是沒發現,是沒有需要我做的事。
周喬出差了不在家,沈蒼柏不用人幫忙收拾廚房,周婉清不用人端茶倒水。
我消失得無聲無息,因為這個家只在需要勞動力的時候才想起我。
放下手機,我拉開窗簾,陽臺外面是一片熱帶綠植。
三月的新加坡,空氣溼熱。
這裡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沒有人會把我介紹成“家裡幫忙的”,沒有人會在全家福裡裁掉我的背影。
一切從零開始。
第二天到事務所報到,莊修遠直接把我叫進了他的辦公室。
四十出頭的男人,頭髮微亂,不修邊幅,桌上放著三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你的作品集我看了,本科作業做到這個水平很少見。”
“謝謝。”
“別謝,我不是在誇你。”他翻著我的檔案,“我是在確認我沒看走眼。你之前在國內為什麼沒做設計?”
“沒有機會。”
“什麼叫沒有機會?”
“家裡人覺得設計不穩定,讓我先找個穩定的班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某種銳利的理解。
“行,從今天開始你有機會了。你跟駱清晏的組,手上正好有一個社群圖書館的方案在推進,你先從輔助做起。”
“好。”
“還有。”他指了指我的衛衣,“這裡沒有著裝要求,但別穿得像在逃難。你現在有工資了,買兩件合身的衣服。”
不是苛刻。
是一種粗糙但真實的關心。
這種關心我已經很久沒有接收到了。
第一週的工作密度比我想象的大。
圖紙、模型、彙報、改稿,駱清晏的節奏快得像踩了加速器。
但她不廢話,指令清晰,改完就走,不會翻來覆去地否定。
週三下午,我完成了第一版輔助方案的平面佈局。
駱清晏看了五分鐘,指著一個角落說:“這裡動線有問題。”
然後拿筆在圖上畫了兩條線。
“改完發我。”
改了三遍才過。
第三遍她看完,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她表達認可的方式。
莊修遠不是一個夸人的人,但他會在方案彙報時把我的名字寫在PPT上。
“輔助設計:周嘉樹。”
黑底白字,投在會議室的幕布上。
一個名字而已。
但那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屬於我的位置上。
第六天,我用安家補貼買了一張小書桌、一盞檯燈和一套新床品。
鋪好床的那晚,躺在乾淨的被子裡,暖氣運轉正常,窗外有蟲鳴。
手機上依然沒有來自那個家的訊息。
六天了。
零條。
我翻了個身,關了燈。
黑暗裡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因為想他們。
是因為終於確認了,我不在的日子,他們的世界一切照常。
那我憑什麼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