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縫製的繭,歲月偷不走的孤舞_第 5 章 秀梅
第 5 章
“秀梅,你老眼昏花了是不是?”
“那個掃把星怎麼可能在臺上?!”
爸爸裴振華聲音發顫,死死抓著椅背,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聚光燈最中心的位置。
臺上的舞者一身銀白武生大靠,身姿挺拔如松,在騰空的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張力。
銀槍刺霜,凌空踏雪,腳尖落地的瞬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穩得如同一尊精雕細琢的玉雕。
那張俊朗清冷的臉上,劍眉星目,僅憑一雙眸子就將孤將的桀驁與悲涼詮釋到了極致。
坐在第一排的泰斗顧老夫人猛地站起身,雙手懸在半空,激動得連連點頭:
“好!”
“這才是真正的破陣拔劍!”
“形神兼備,骨肉勻亭!”
“全國找不出第二個有這種基本功的年輕人了!”
全場掌聲如雷鳴般轟然炸響。
而候場區裡,剛剛熱身完畢的裴凌風,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太熟悉那個動作了。
那是他練了整整三年、摔得鼻青臉腫也無法做連貫的“旋風腳接後空翻”。
而在舞臺中央,將這個動作做到無可挑剔的人,正是剛剛在走廊裡被他呼來喝去拿衣服的裴雲起!
“怎麼可能......他不是在外面看行李嗎?”
“他怎麼會有大劇院的首席戲袍?!”
裴凌風怒吼出聲,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裡。
音樂驟停,聚光燈聚攏。
我立在舞臺中央,微微喘息,向著臺下深深鞠躬。
臺側的大螢幕上,赫然打出了首席演員的履歷和名字:
國家大劇院特招首席古典舞演員——裴雲起。
“裴雲起?!”
“真是他!”
媽媽林秀梅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他什麼時候成了國家大劇院的人?”
“他不是天天都在那個小培訓班裡混日子嗎?”
爸爸裴振華渾身劇烈顫抖,眼裡的鄙夷徹底被無邊的恐慌取代。
八年了,他們一家人把裴雲起當成苦力、當成血包、當成裴凌風的影子。
可如今,這個影子卻站在了整個行業最頂級的聚光燈下,成了連裴凌風仰望都摸不到邊的參天大樹!
幕布緩緩合上。
排練廳的燈光大亮,顧老夫人接過話筒,面帶微笑地對全場宣佈:
“接下來進行群舞演員的選拔,以及男二號‘長風’的公開試鏡。”
裴凌風咬著牙,渾渾噩噩地被推上了舞臺。
他看著臺下坐在評委席側後方的我。
我已經換下戲袍,穿上了一件質感極好的黑色訓練服,以主考官助教的身份,冷冷地俯視著臺下這一群參選者。
那眼神,平靜得沒有任何仇恨,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
“裴凌風是吧?”
“市舞團推薦上來的?”
主考官翻看著手裡的簡歷,淡淡開口:
“跳一段‘長風’的變奏吧。”
裴凌風深吸一口氣,強行壓制住心底的翻江倒海。
他安慰自己,裴雲起一定是走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後門,只要自己拿出實力,總能把男二號奪過來!
音樂響起,裴凌風開始起跳。
然而,慌亂的心神讓他的腳步沉重無比。
到了那個標誌性的“後空翻”時,他不僅重心偏移,落地時腳踝甚至明顯晃動了一下,險些當眾跪倒在地上。
“停。”
顧老夫人皺著眉頭,直接按下了暫停鍵。
“基本功鬆散,核心力量完全沒有,連呼吸都在搶節奏。”
顧老夫人毫不留情地合上資料夾,轉頭看向身側的我:
“雲起,這就是你們市團推薦上來的尖子?”
“這套編舞是你原創的吧?”
“他怎麼跳得跟廣播體操一樣?”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直接將裴凌風劈得體無完膚!
“原創......編舞?”
裴凌風癱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著顧老夫人,又看向我。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站起身,拿起麥克風,聲音清朗利落,穿透了整個大廳:
“顧老,這套《長風》確實是我三年前的習作。”
“由於某些原因,被裴凌風先生拿去參加了市級比賽。”
“但我必須向組委會說明,裴先生在沒有得到我授權的情況下,私自更改了動作動律,完全違背了劇目的本意。”
“因此,作為本劇的執行編導與特招首席,我建議取消裴凌風先生的試鏡資格。”
字字誅心!
轟的一聲,整個排練廳陷入了一片竊竊私語。
臺下的李主任更是臉色鐵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凌風渾身發抖,指著我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
“裴雲起!”
“你公報私仇!”
“我是你親哥!”
“你憑什麼取消我的資格?!”
“沒有我們家養你,你早就餓死在臭水溝裡了!”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竟敢在這裡害我!”
觀眾席上的爸爸裴振華和媽媽林秀梅也坐不住了,瘋了一樣衝下臺階,想要爬上舞臺大鬧。
“保安!”
“把無關人員帶出去!”
劇場主管一聲令下,數名身形魁梧的安保人員迅速上前,一把架住了衝動的裴振華和林秀梅。
顧老夫人臉色陰沉至極,指著裴凌風怒斥:
“毫無藝德,大吵大鬧!”
“市歌舞團怎麼會推薦這種素質的人過來?”
“李主任,這就是你們團的門面?!”
李主任滿頭大汗,連連鞠躬道歉:
“顧老息怒,我們也是被矇蔽了,回去立刻處理!”
“立刻處理!”
裴凌風被兩名工作人員強行架出了舞臺。
路過我身側時,他死死瞪著我,眼裡佈滿了血絲:
“裴雲起......你給我等著!”
“回了家,看爸媽怎麼收拾你!”
我平靜地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塵,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他。
回家?
從我踏上北京這塊土地的那一刻起,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泥潭,就再也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