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國十五年。
沈清棠替丈夫顧敬梟擋下的那三枚子彈碎片至今仍卡在她骨頭縫裡。
當年那場刺殺,不僅讓她懷胎八月的孩子當場死亡。
更是徹底剝奪了她做母親的機會。
她醒來後,顧敬梟當眾宣佈永不納姨太,這輩子只有她一個妻子。
此後九年,他身邊除了她外,真的再也沒有出現任何女人。
甚至向來不信神佛的人。
在聽到杭州坐船穿過九道橋洞,便可得白頭相守的民俗時,主動提出要帶她去許願。
可是原本說好的行程,一連三次全部落空。
第一次,臨出發前婆婆驟然重病臥床,沈清棠主動開口留在公館照料。
第二次,顧家賬本出現漏洞,需要少奶奶出面周旋,她以大局為重主動退讓。
第三次,船票都已經拿到手裡,可顧敬梟突然收到加急電報,必須執行秘密任務。
臨走之前他愧疚地抱著她,聲音嘶啞:
“清棠,等我執行完任務回來,就帶你去杭州遊船。”
“這段時間家裡的一切,還要辛苦你多費心。”
沒想到當晚,她卻意外在上海灘賣報的孩童嘴裡得知他受傷的訊息。
她第一次擅自做主,拋下身為顧家少奶奶的職責趕到他任務的目的地杭州。
當她趕到公館時,卻看到梧桐樹下,顧敬梟正陪著一個八歲小男孩在石桌上面練字。
一個穿著青花瓷旗袍的女人端著冰鎮甜羹走過來。
看著孩子稚嫩的臉,眼中滿是愁容。
“敬梟,要是沈小姐知道,當年她的孩子根本沒死。”
“而是你趁著她重傷昏迷,把孩子抱過來交給我,她真的不會鬧著把孩子搶回去嗎?”
“這些年你總想方設法找藉口來杭州陪我,害得安安跟著我提心吊膽……”
“有時候我會想,當年我是不是死在那場戰亂裡反倒更好。”
顧敬梟伸手和女人十指相扣,話語裡滿是愧疚。
“晚卿,別說傻話。”
“當年我以為你死了,才和清棠走到一起。”
“我想娶的人,一直是你。”
“讓清棠成為顧家少奶奶,只是因為她合適。”
“她有手段,能把公館裡外事務打理妥當,但你不一樣,我希望你永遠自由。”
一旁練字的小男孩抬起腦袋,聲音清脆響亮:
“在安安心裡,也只有晚卿媽媽一個母親,安安和爸爸都不會離開你的。”
看著這一幕,沈清棠身上的舊傷驟然刺痛,渾身一陣陣發冷。
當初她從昏迷中醒來,醫生告訴她孩子沒能保住,她整日以淚洗面。
顧敬梟抱著他,一遍遍在她耳邊說:“沒關係,就算沒有孩子,我依舊愛你。”
原來孩子根本沒有死,只是被他的父親親手送給了別人。
那些一次次去往杭州執行的任務,也只是為了來見這對母子的藉口。
沈清棠走進去時,屋內兩人猛地轉頭,滿臉錯愕。
她的目光落在顧敬梟身上,聲音沙啞: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欺騙我的理由?”
看到她,顧敬梟臉色驟變,下意識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拉住她。
“清棠,晚卿等了我十年,這份虧欠,我總得給她一個交代。”
“她不會動搖你現在的地位,更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溫晚卿拽住身旁的孩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她面色慘白,淚眼婆娑。
“太太,當年是我對不起你,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你想怎麼罰我都可以。”
“但我求求你,千萬不要把安安從我身邊帶走,他是我的命!”
安安也哭著哀求:“求太太成全,不要讓我和母親分開。”
眼前這幅場面,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跪在她面前低聲下氣地求她。
反倒讓沈清棠,成為了一個咄咄逼人的罪人。
可是她又做錯了什麼?
顧敬梟伸手將溫晚卿抱起來,裹上衣服細細叮囑:“你身子弱,情緒不要激動。”
做完這一切,他才看向沈清棠。
“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晚卿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想要一個孩子,你……”
沈清棠抬眼看向顧敬梟,壓下唇邊的苦笑,喉嚨發緊:
“我不會搶走他,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看到我因為孩子的死痛苦時,對我有沒有哪怕一絲的後悔?”
顧敬梟臉色一僵,隨後才啞聲開口。
“有,但是晚卿當時命懸一線,比你更需要這個孩子。”
沈清棠只覺得諷刺:
“所以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顧敬梟上前幾步,握住她的手,回答的毫不猶豫。
“你是我的太太,是這個世上最愛我,也是最不會離開我的人。”
“這件事我會給你補償,我也會去顧家祠堂請罪。”
沈清棠心底一片冰涼,只是抽回手緩緩後退了幾步。
過去她的確不會走,那是因為心裡裝著滿腔愛意。
可現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騙,已經把那份愛意消耗殆盡。
她靜靜看著眼前三人,緩緩開口:
“不用了,晚卿小姐等了你十年,我願意將少奶奶的位置讓給她,成全你們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