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聊贈一枝春_第四章 他望着我
他望著我,倏然笑了:「我發三千宏願,妄求一個寧公子。」
我腦海中剎那明通,從前被忽略的細節一點點回籠。
那個裝滿了寧世鯤面具的彩雲間,那個圖南手腕紅豆上刻著的一日還。
原來是,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那我大概知道你要與我說什麼了。」
「小姐與公子一樣聰慧。」
圖南這樣的忠誠的聰明人,不說謝浸池,覃聞晏也不會留他。他最後的結局必是一死,圖南自己也心知肚明,之所以求到我這兒,要的約莫是共一塊墓碑。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我會請人將你們葬在一處。」
「小姐比我預想中答應的乾脆。」
我望向了在輕煙中微笑的佛祖,「因為在這個世界,身不由己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能幫一件,就幫幫吧。」
圖南眉目間有鬆動,他看著我,像是疑惑,像是詰問:「寧大人一輩子都在跟自己的執念抗爭,都在求兄長的多看一自己眼,幾乎沒有問過後院裡孩子的生死。寧公子自小就被二孃虐待,夜夜痛哭,直到二孃派人毒傷他的眼睛後,他在一個雷雨夜殺了她,屍體面目全非。寧大人問清原委後,卻只是撫掌而笑,認為兒有所成。公子起初一直在等你去府上找他玩,這樣二孃至少明面上也會對他好一些。但寧小姐,你後來為什麼不再去了呢?」
為什麼呢?或許是因為寧緗被安排去喜歡覃聞晏了。
「我……對不起。」
我第一次聽到圖南說這麼多的話,似是在為寧世鯤發聲:「你們都說他心狠挖了自己的眼,卻沒有問過他為何會傷了眼。毒的不是蛇蟲,是人心。」
他不存在於這個故事中,像是自己紮根而生,只為寧世鯤而來。
我不禁喃喃問圖南:「你到底是誰?」
圖南淡笑道:「我是誰?我是傾慕皮相的一介俗人,是被他在鬥獸場救下的奴隸,是隻為他俯首稱臣的小人。」
「只有你是最自由的,真好。」
「何意?」
「你的愛恨沒有被安排,你的手腳沒有被束縛住,你到死都是自由的,我很羨慕你。」
離開前,我問圖南:「若有來生,你想做什麼樣的人?」
圖南一邊思索著這個問題,一邊毫不顧忌我的拿出了藏在袖中已久的短匕,眼神中有欣喜、有期待、還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來世我要做比他大很多歲的兄長,自他在襁褓時便呵護備至,討他歡,讓他安,給他一雙明亮的眼睛去看世界,再好好的,看一輩子的我。」
佛堂外,寧別久攏袖於懷中等著我。
我步步走下臺階:「結束了,圖南死了,最後的危險也沒了。」
「你笑得越來越少了,即便是浸池在你身邊,你也不是當初那個一股勁跑去青州找我,無時無刻都笑嘻嘻的寧姑娘了。」
「大人的意思是?」
寧別久笑著搖搖頭:「許是今日天太好,讓我有感而發了。但我已看著一個女兒至死都是不開心的,不想要姑娘你也這樣。寧姑娘,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你可以為自己想想了。」
為自己想想。
我坐在小院臺階上,雙臂環抱住雙膝,頭擱在臂彎裡,愣愣看著眼前的滿地月華。
有人邁進了門庭,聽著步調就知道是謝浸池。他走進我眼前的月光中,湛藍的袍子曳地,清冷似謫仙人,我不禁抬頭望著他,如今的謝浸池,是否已不是當初那個病嬌偏執狂了。
謝浸池半蹲在我跟前,看我怔愣的模樣,噙著笑意捏起我的下巴,在我唇邊留下認真而細密的親吻。
聽著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隨著輕吻落至頸邊,謝浸池伸手解開了我的腰帶,我動情地回吻他,手也開始囂張地在他胸前肆無忌憚地遊走。
就要更進一步時,他摸到了我掛在腰間的香囊,裡頭有我向紫蘇討來的藥丸。
「這是什麼?」
我手上動作一頓:「要聽實話嗎?」
謝浸池坐在我身邊,揚手將我攬入懷中,點點頭。
我道:「這是向紫蘇討來的,藥效極好的蒙汗藥。」
謝浸池擁著我的手顫了顫,他低低笑著:「還是要走啊。」
「我們如今已是親密無間,可我卻感覺從未真正擁有過你。相兒,你是上天送來我身邊的,可又不單單是我一個人的。你可以屬於方思,屬於顧饒芷,屬於很多人。我越貪心地想讓你只屬於我一個人,你反而會越想逃離。」
他發自內心地叩問:「我哪裡做得不好嗎?讓你這麼不開心。簷下初遇時,你笑容燦爛的模樣, 一眼我就知道,寧緗不一樣了。」
「不,不是你的錯,」我貪戀著謝浸池的懷抱,喃喃道:「事情經歷的越多,我便越無奈地發現,我永遠是愛自己猶勝他人。這樣的我,要怎麼陪你們繼續走下去呢?」
「可以,你可以的。有我在,你一定可以的。」
「我好累啊,浸池。」從前的頭疼都是戲謔之語,現而今神經深處真的時而會有綿密的痛感,他們彷彿是在提醒著我,我病了:「我什麼臭脾氣我自己知道,你什麼脾氣我也瞭解。我怕……我怕我會後悔我的選擇,我怕我們兩個,會敗在無盡雞毛蒜皮的爭吵裡。你若真的立我做皇后,或許會在某一夜醒來,覺得很後悔,因為我沒有那個能力去幫你平衡前朝與後宮。你現在看我是琦玉難求,我怕多年後便成了魚目珠子。」
我想起了在詔獄裡,帶著得體的微笑來找我的皇后。我沒有問過謝浸池她的結局,但我心知肚明,或許早在她能擺出那般體面的笑容時,她就已經死了。
謝浸池久久未言,我起身,看他沉思的模樣,笑了:「不要反駁我,浸池,你的表情告訴我,你認同我的話。」
「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所以我歡歡喜喜地跟你在一起了。但很悲哀的,我發現只要自己身在局中,就無法避免地會被困住。我也想過要站到最高處,為百姓謀利益,但是這些都有比我更合適的人去做。我跟你們相比,實在太弱小了。到最後我才發現,浸池,被劇情控制左右的人不是你們,是我才對。」
「有一個人讓我明白了,我最想要的,是自由。我想要擺脫劇情的桎梏,去過我寧相真真正正實實在在的人生。」
謝浸池依言沒有反駁我,他只是雙目沉沉望向我,自喉嚨口逼出了一句話:「你是不是從來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這些天我一直沒有回府上,你知道我去做什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