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有前程_第2章 顧清和
「顧清和,你以為攀上我母親便能翻身?」
他指著清和,嘴角盡是惡意。
「一個不能生養的棄婦,我倒想看看,離了我還有誰肯要你!」
沒人接他的話。宗祠大門在他身後合上,把他最後一點體面也擋在門外。改譜的筆墨尚未乾,蕭承禮已經不再是蕭家承爵之人。
清和手裡的休書也不再代表她被誰拋棄,而是她脫離那段婚姻的憑據。兩件事同時落定,誰也不能再拿含糊的名分逼她回頭。
3.
蕭承禮帶著翠兒離開時,還想去後院收拾東西。我叫管家攔住,只准他拿走自己帶回府的私物。我告訴他,定遠侯府是聖上賜給我的,一磚一瓦都與他無關。
他瞪著門房,最終還是沒敢鬧到御前。清和的陪嫁卻一箱不少,全被抬回正院。管家權、庫鑰和印信,也逐件送到她手裡。
他既然已被逐出蕭氏族譜,府中便不再替他留房。下人將他的舊箱籠搬到門外,連平日用慣的馬車也沒給。而蕭承禮那幾件舊衣衫,被我直接叫人送進灶房。
他幼時最愛的一件錦袍也在其中,我沒有留下。那不是念想,只會提醒我曾怎樣縱壞了他。廳內只剩我和清和兩人時,她強撐的肩背才垮下來。
「母親,」
她只叫了一聲,眼圈便紅了。我走到她身旁,拉她坐下。
「母親,您為我開祠逐子,不值得。大夫早說過,我這一生很難有孩子。」
我看著她那副把所有錯攬到自己身上的樣子,心裡發疼。
「清和,你莫不是把從前全忘了?」
「你進門第一年,蕭承禮貪功,帶人深入祁連山,叫大雪困了五天五夜。
」
「是誰揹著炭和傷藥,在沒膝的雪裡摸黑找了他一夜?」
清和的身子微微一僵,垂著眼沒有說話。
「是你。你趕到時,兩片腳趾甲都凍脫了,也從那以後落下宮寒。」
「他當初跪在我面前指天發誓,說這一世絕不納妾,縱然無後也會敬你到老。」
我越說,越替她不值。
「如今他踩著你用命換來的軍功往上爬,回頭倒怪你不能生?」
「你從未虧欠他。虧心的是他。」
這七年裡,蕭承禮刻意讓所有人忘記清和付出過什麼。可那場雪、那一夜,還有她壞掉的身子,都是真事。
「你既做了沈家的女兒,便不必再守蕭家那些規矩,也無需拿能不能生孩子,證明自己有沒有用。」
我用帕子替她擦去眼淚。
「清和,你只管做你自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她望了我很久,終於問出壓在心底的話。
「您為何肯這樣待我?」
我笑了笑,把她的手收進掌心。
「因為我這一生,沒有女兒。」
「我只有蕭承禮一個兒子。年輕時總盼個閨女,卻沒能如願。」
「你嫁進來那年,我便想,若你是我的親生女兒就好了。」
「後來我又覺得,血緣其實沒那麼要緊。」
清和起身,在我面前鄭重跪下。
「女兒明白了。」
這一次,我坦然受了她的禮,才把人扶起來。她救蕭承禮時並不知道自己會因此難以受孕,只知道丈夫被困在山中。
蕭承禮後來卻把她的犧牲改寫成她的過錯。把這層因果說清,她才終於明白,無子不是天降的罪名,更不是她該向任何人償還的債。
4.
清和沒有消沉,第二日便換回未出閣姑娘的衣裳。
她眉間那層長久的鬱色淡了,整個人也顯得利落。我把一本厚冊放到她面前。
「眼淚擦乾了,便該做事。」
她翻開第一頁,看見上面記滿京中貴眷的往來。
「五日後,長公主府要在西苑設賞菊宴。她管著京中大半慈善事務,也肯提攜有本事的女子。」
「母親是想讓我接手沈家在外的人情往來?」
「你看過的東西少有錯漏,各府那些彎繞關係,你比我記得還清楚。」
「過去七年,你把本事全用來替蕭承禮籠絡上司家眷。如今該替自己謀前程了。」
清和合上冊子,鄭重應下。
「母親放心,五日後的宴席,我不會叫沈家失了體面。」
蕭承禮離府後的事,是我從管家的回報、他四處遞出的帖子和後來幾份供狀裡拼出來的。蕭承禮的日子在當晚就難過起來。
那青?女子翠兒本以為跟著侯爺能吃香喝辣,出府後才知他身無長物。
許公子許邵曾與他稱兄道弟,蕭承禮第一個找的就是他。
從前酒桌上,兩人不知喊過多少次:
「有福同享。」
如今他在許府門外站了許久,出來的卻只是管家。
「蕭少爺,我家公子今日染了風寒,不便見客。這十兩銀子您收著,另尋客棧吧。」
蕭承禮把銀子打落在地,怒聲喝罵。
「滾進去告訴許邵,我才立下軍功,封賞不日便到!他今日辱我,往後別來求我!」
管家連腰都沒彎,只平靜看著他。
「蕭少爺,您竟還沒想明白?您的軍功摺子,是沈家老太爺示意兵部壓下的。」
「如今您都被逐出族譜了,沈家又遞過話,還有誰敢接您的摺子?」
到了這一刻,他才看懂,過去那些奉承並不是衝著他。
翠兒捂住小腹,臉上的期待也變成惶恐。
「爺,今晚咱們住哪兒?我肚裡的孩子可經不起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