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安給我下過兩次聘,也都沒成。
第一回尚未出門,聘雁無端?了。
第二回走到半途,禮箱突然砸地,箱裡的玉器全碎了。
親事最忌不吉,顧承安只得把聘禮抬回去。
到第三次送聘,我怕再生意外。
前一日特意約他見面,把想得到的細節逐一叮囑。
他拍?口答應,這次絕不會出岔子。
返程時我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漏說了。
我匆匆折回,隔門聽見顧承安和小廝交談。
「少爺明日真要去沈家送聘?」
「不忙。今晚我邀人喝到大醉,明早只說睡過了頭。再晾她一回,她照樣得等。」
我在門外站了片刻,轉身吩咐丫鬟放出一句話。
第二日,顧承安仍在酒?酣睡。
他的好友已帶著整隊聘禮,候在我家門前。
1.
車走到半途,我才記起忘了提醒顧承安明早要早些登門。
父親最恨別人誤時辰。前兩回送聘接連出事,對顧承安早就積了一肚子不快。
青禾忙勸我放寬心。
「姑娘就是想得太多。送聘這樣大的事,顧公子哪敢遲到?」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能安心。馬車停在春風?外,我提著裙角快步上?。
走得太急,膝蓋還磕在?梯邊沿,疼得我吸了口氣。包間裡傳來顧承安的說話聲。
我先是鬆了口氣,至少他還沒離開。緊接著,那點慶幸便凍住了。
「少爺明早真的要去沈家送聘?」
「急什麼?今晚我和他們喝個痛快,明日只說醉得起不來。沈知微除了等我,還能怎樣?」
隨從真被弄糊塗了。
「小的實在想不通。少爺若想娶沈姑娘,為何連著兩回做手腳?若不想娶,退親不就成了?」
裡面傳出一聲輕笑。
「人當然要娶,只是她那副硬脾氣得先磨一磨。還沒過門便處處得人稱讚,將來真進了顧家,還不得事事管著我?」
「還是少爺想得周全。」
門外的我此刻才知道,他竟是這樣看我的。我和顧承安的婚約,是兩位母親早年定下的。
這些年顧老爺仕途順利,接連升了兩級。顧家的門楣隨之抬高,沈家卻一直停在原處。
顧夫人漸漸嫌棄起這門親事,話裡話外都說我高攀。我不肯認輸,只能把心思放在讀書和琴藝上。
硯山書院每年的歲試,我從沒讓榜首落到旁人手裡。皇后當年還親口誇過我:
「沈家知微才學容貌都好,心性也端正。她若是男子,前程絕不會差。」
皇后隨後問過我的親事。那一句誇讚傳開後,京城高門再沒人敢輕看我。
顧夫人的譏諷也收了起來。我曾以為,只要長輩不再反對,這樁婚約便能安穩落定。
如今才明白,顧承安心裡的不甘從未消失。兩次送聘都鬧出不祥的動靜,若非皇后為我說過話,流言早把錯全扣到我頭上。
腿上的痛這時才一陣陣鑽上來。我伸手撐住門板,木門發出輕微的響聲。
屋裡的談笑戛然而止。
2.
門被隨從拉開,他看清是我,臉一下白了。
「沈、沈姑娘......」
顧承安幾步趕到門邊,慌亂根本藏不住。
「知微,你怎麼又回來了?方才......你聽見什麼沒有?」
我迎著他的目光,看他越來越心虛,反倒笑了。
「怎麼這樣緊張,莫非你正在背後編排我?」
不等他回答,我把真正要說的話遞了過去。
「還有一件事我剛才漏了。
明早辰時,你必須到沈家;若是過時,我不會再等。」
他見我神色如常,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你儘管放心。我明日天不亮便起身,早早守在沈府門前。我盼著娶你,還怕趕不上呢。」
我只應了一句。
「記住便好。」
轉身以後,我臉上的笑徹底散了。出了酒?,青禾把聲音壓得很低,怒意卻壓不住。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顧承安怎能這樣欺負姑娘?」
她越說越氣。
「皇后都親口誇過姑娘。若不是早有婚約,想來求親的人怕是能排到街口。」
青禾忍了一路,到底還是罵了出來。
「偏他把好心當成軟弱,真叫人火大!」
我垂眼看向腰間的玉佩。那是顧夫人為未來兒媳準備的東西。
八歲那年,顧承安偷偷拿來塞給了我。兩家那時還十分親近,顧夫人發現後並沒收回,只笑著說:
「罷了,知微遲早要嫁給承安,便當把信物早送了幾年。」
顧承安纏了我很久,非要我日日帶著。戴得久了,竟成了習慣。
現在,這習慣也該斷了。我握住玉佩,等心緒平穩下來才開口。
「青禾,你替我把一句話傳出去。」
「明早顧承安若誤了辰時,我和他的親事便到此為止。」
3.
我走以後,顧承安靠在門邊長出了一口氣。
「她應該沒聽見吧?方才真把我嚇住了。」
隨從立刻順著他說。
「少爺別怕。沈姑娘若聽見了,哪裡還會笑著提醒您早到?她定是什麼也沒聽見。」
顧承安越想越覺得有理,很快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他叫人去通知平日常聚的幾名酒友,晚上在春風?設席。
臨末又補上一句。
「別漏了陸世子。
」
隨從笑著奉承他。
「小的明白。陸世子對誰都冷淡,偏偏肯給少爺面子。您開口相請,他哪一回沒來?」
顧承安聽得受用,揮手讓他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