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針一線綉她嫁,無絲無我空成繭_第 9 章 他顫抖着想要抓住我的手
第 9 章
他顫抖著想要抓住我的手,卻被我憑著本能的防備躲開。
我沒有停下動作。
沈觀南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看到這一幕,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個響亮的耳光。
“織意,哥哥混蛋!哥哥不是人!你打我,你罵我,你別這樣折磨自己啊!”
沈鴻禎扶著門框,看著那個渾身是血、雙目空洞的女兒,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小女兒只是被寵壞了,嬌氣,愛鬧。
只要等霓音結了婚,一切就會回到正軌。
可現在,他親手把女兒逼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裴硯強行抱住我,把我滿是鮮血的雙手按在自己胸口。
“織意,我把命絲還給你!我帶你去醫院,我們去治!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活下去!”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臉上。
很燙。
這是我喪失痛覺後,第一次感覺到溫度。
是厭惡的溫度。
我停止了紡織的動作。
憑藉著他呼吸噴灑的方向,我緩緩轉過頭。
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前方。
我張了張嘴,因為長時間未進水,喉嚨乾澀得像撕裂的布帛。
“別碰我。”
極其微弱的三個字,卻像三把尖刀,精準地捅進了裴硯的心窩。
他渾身僵住,眼底的光一點點碎裂。
“我覺得噁心。”我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僅存的力氣。
我不需要他們的懺悔。
在他們毫不猶豫抽出命絲,去給沈霓音補嫁衣的那一刻。
沈家,裴硯,就都被我從生命裡剔除了。
沈觀南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織意,我們真的知道錯了......陸家那邊,爸爸已經終止了所有合作,他們傷害你的人都已經送進去了......霓音......霓音我們也不管了,沈家只有你一個女兒......”
可是,有什麼用呢?
我聽不見他的話。
我只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變得稀薄,心臟的跳動越來越慢。
那是命絲徹底斷絕前的徵兆。
蠶,要死了。
“織意!求求你,把我的命給你!把我的眼睛、耳朵都給你,你別死......”
裴硯跪在地上,把頭狠狠磕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得鮮血淋漓。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杜鵑啼血。
可是,沒用了。
我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從四肢百骸迅速抽離。
但我並不覺得痛苦,反而有一種掙脫樊籠的輕盈感。
我靠在織布機上,雖然看不見聽不見,但我知道他們此刻就跪在我面前,痛不欲生。
“你們知道......蠶女的宿命,除了死亡......還有什麼嗎?”
我艱難地喘了一口氣,用最後一點力氣,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句話。
祠堂裡死一般寂靜,只有外面的雷雨聲。
裴硯和沈家父子屏住了呼吸,驚恐地看著我。
“拿了蠶女命絲的人......若不珍惜......家族......永生永世......紡不出流光錦。”
我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弱的嘲諷弧度。
就在我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沈家工坊裡,庫房中堆積如山的頂級流光錦,在一夜之間全部褪去了光澤,變成了粗糙的灰布。
那是沈家立足江浙的根基,就這麼毀了。
沈鴻禎徹底癱倒在地。
“下輩子......”我深吸了最後一口氣,“我不要再......遇見你們任何人了。”
外婆,我沒有出繭。
但我把這個困住我的繭,連同他們一起,燒成了灰燼。
我合上眼,墜入無盡的黑暗。
......
三個月後。
江浙商圈發生了一件震動全城的事。
沈家破產了。
百年織錦世家,再也織不出一匹流光錦,甚至連普通的絲綢都頻頻斷線。
沈鴻禎受不了打擊,中風偏癱在床。
沈觀南為了還債,變賣了所有家產,每天在各大酒局上給人磕頭敬酒,喝到胃出血,卻再也沒人願意幫他。
曾經被他們捧在手心裡的沈霓音,在沈家落敗後,捲走了最後一點現金跑路了。
陸家因為得罪了蠶女,被整個江浙絲綢商會集體封殺。
陸曼柔因為故意傷害罪,被判了十年,陸家元氣大傷。
而裴硯。
他瘋了。
他買下了那座破舊的蠶神祠,每天把自己關在裡面。
他蒙上自己的眼睛,刺聾自己的耳朵,學著我當初的樣子,在滿是木刺的織布機上機械地紡線。
鮮血染紅了梭子,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
逢人便說:“織意在等我給她紡蓋頭......紡好了,她就回來了。”
可是,他的織意,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她化作了那年小滿夜裡,最自由的一陣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