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們家從小就實行嚴苛的環保配額制。
爸媽說，地球資源有限，為了環保，誰造成浪費，誰能用的資源就該減少。
我多用一張紙巾，他們就會以浪費樹資源為由抬走我的書桌。
多洗兩分鐘熱水澡，他們就以浪費水資源為由撤掉我的杯子。
長此以往，我房間的傢俱一點點減少，
最終只剩下一張床。
可姐姐的處境和我有著天壤之別。
她把衣服剪碎，爸媽也會笑著誇她具有舊衣改造的環保創新意識。
轉身給她包下一整個大衣帽間。
所以她一個人住著帶全景落地窗的豪華大主臥。
我從沒抱怨過半句，默默接受了。
想著只要我足夠節約，就不會失去更多。
直到高考結束的暑假，只因為我半夜為了等查成績多坐了一會客廳的沙發，
他們又以透支家庭物資使用配額為由，撤走了我僅剩的床。
爸媽振振有詞：
“吃苦才能長記性，下次就不會再浪費資源。”
可他們轉身卻給通宵開燈追星的姐姐房間送去加溼器。
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我終於明白了，
他們限制的不是資源，而是我在這家裡的生活的資格。
......
“睡地板剛好能矯正你的脊椎，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太貪圖享受，才會忘記環保的初衷。”
爸爸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他指揮著兩個搬家工人，將我房間裡最後一件傢俱，也就是那張單人床，乾脆利落地抬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姐姐桑嘉卉輕快的笑聲。
媽媽正端著最新款的智慧加溼器，小心翼翼地走進姐姐那個帶全景落地窗的大主臥。
“嘉卉，你通宵給喜歡的歌手打榜，皮膚肯定缺水。這個加溼器是靜音的，不會吵到你。”
媽媽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腳下是冰冷堅硬的瓷磚。
剛剛查完高考成績的喜悅，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我轉過頭，看著爸爸將一張全新的環保扣分單貼在我的門框上。
“桑清猗，半夜多坐客廳沙發兩小時，造成沙發皮具磨損，扣除本月住宿配額。你要明白，地球的資源是留給懂得珍惜的人的。”
爸爸說完，甚至還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導師。
我躲開他的手，聲音乾澀。
“姐姐昨晚通宵開著大燈和投影儀追星，她浪費的電，難道不比我坐沙發的磨損多嗎？”
爸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但他沒有發火，只是失望地嘆了口氣。
“你姐姐那是在支援文化產業，是在進行精神層面的能量迴圈。你呢？你只是為了等一個虛無縹緲的成績，乾坐著消耗氧氣。清猗，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你姐姐的格局？”
格局。
這兩個字像一座山，壓了我十八年。
我垂下眼眸，不再爭辯。
因為我知道，在他們那套自洽的邏輯裡，我連呼吸都是在破壞臭氧層。
晚上，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連一條多餘的毯子都沒有。
他們說，夏天的氣溫不需要毯子，那是對紡織業的無端消耗。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廚房裡的香氣喚醒的。
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痠痛得像散了架。
走到餐廳時，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早餐。
澳洲進口的牛排、鮮榨的車釐子汁、還有空運來的有機蔬菜沙拉。
姐姐穿著真絲睡衣，正優雅地切著牛排。
看到我出來，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無辜的笑。
“清猗，你怎麼起這麼晚？聽說你昨晚連床都沒得睡了，真可憐。”
她雖然說著可憐，眼裡卻沒有半點同情，滿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廚房，想拿一片屬於我的全麥麵包。
剛伸出手，媽媽就用夾子按住了我的手背。
“清猗，你昨晚惹爸爸生氣了，今天的早餐配額減半。你只能吃半片面包，喝白開水。”
媽媽微笑著，將那片乾癟的麵包對半撕開，遞給我一半。
我看著她保養得宜的臉，指尖微微發顫。
“媽，我高考考了......”
“考了多少都不重要。”爸爸從書房走出來，打斷了我的話。
他慢條斯理地在主位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成績只是應試教育的產物，我們更看重的是你的環保意識和品德。如果你連節約資源都做不到，就算考了省狀元，也是個對社會無用的廢人。”
我嚥下嘴裡那句“我考了七百二十分”，默默拿過那半片面包。
姐姐咬了一口牛排，突然皺起眉頭，將整盤肉推到一邊。
“媽，今天的牛排煎老了，影響口感，我不想吃了。”
一大塊上好的牛肉，就這樣被她宣判了死刑。
我本能地握緊了拳頭，等著看爸媽如何用“環保配額”來懲罰她的浪費。
結果，媽媽心疼地走過去，摸了摸姐姐的頭髮。
“哎喲，都怪媽媽火候沒掌握好。不吃就不吃，媽媽這就把肉倒掉，給你重新做一份海鮮麵好不好？”
我看著那盤即將被倒進垃圾桶的牛排，忍不住開口。
“媽，地球資源有限，誰造成浪費，誰能用的資源就該減少。這不是你們制定的規則嗎？”
餐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爸爸放下咖啡杯，目光平靜卻透著冷意。
“清猗，你姐姐是在追求生活品質。劣質的食物進入身體，是對生命資源的褻瀆。她拒絕吃不好的東西，恰恰是對自身健康的高階環保。你這種只顧著填飽肚子的底層思維，實在讓我失望。”
我聽著這套荒謬至極的理論，氣極反笑。
“好，高階環保。那請問，我現在可以出門了嗎？”
爸爸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公交卡。
“去吧，今天你大伯一家要來做客，你去超市買點招待用的水果。記住，不要買塑膠包裝的，那不環保。”
我接過公交卡，轉身走向大門。
身後的姐姐突然拔高了音量，對著爸媽撒嬌。
“爸，大伯他們下午才來呢。清猗現在出去，肯定要在外面待好久，外面的空氣都被汽車尾氣汙染了，她回來肯定會把髒空氣帶進家裡的。”
我腳步一頓，回頭冷冷地看著她。
“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姐姐笑得一臉天真爛漫，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
“為了保持家裡的空氣清新，你買完東西，就在門外等大伯他們一起來再進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