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權後_第五章 我仰頭望着他

我仰頭望著他,說:「你相信我,這次是真的,你的這些民,可以活下來的。」

黎粟在沉思後笑起來,說:「好,我信你。」

我那個時候覺得最險惡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所以垂下頭,耳邊微風和煦,我的語氣很低,微不可聞,問他:「安置好這些百姓,你打算去哪?」

黎粟沒回答我,只是抬頭摸著我的發,「太晚了,快回去吧。」

說來也諷刺,久旱的天空無月,但是星光熾盛,光輝耀人,這些星光倒映在我的眸子中,亮得驚人,我的臉上飛起一抹紅霞,扭著手指問:

「你之前……之前有沒有意中人?」

黎粟愣了一下,然後忍了忍,到底是沒忍住,朗聲笑起來,眉飛入鬢,暢快肆意的模樣。

他又抬手狠狠地揉了一下我的發頂,好半天忍住笑,說:「等安置好這些百姓,我再和你說。」

後來我回去,興高采烈地,走了老遠還忍不住回頭看。

他整個人立在瀟瀟星夜中,像蘆葦蕩的一株臨風而立的勁葦,身後是萬頃星光,只溫和地笑:「快回去吧。」

我記得很清楚,那晚上無月無風,但星光很美。

隔天陽城開門,奉太子之令,每戶難民的精壯男丁都入城搭建臨時住宅區。

七天後,被遺留在城外的孤兒寡母想等著黎粟帶著他們的男人出來,不問飢寒,剛好能過下去就行,他們等來的是一場廝殺。

過程無甚可講,黎粟入城接受賀稷的召見的時候,盛毅帶著從京都調來的禁衛軍先圍住搭建臨時住宅的男丁,這些男丁猝不及防,毫無還手之力。

之後盛毅順護城河出城,城外的孤兒寡母,一個未漏。

我忘不了,也不敢忘,我最後一次看見黎粟。

召見的宴席上本來歌舞昇平,黎粟提出的幾點要求賀稷全部一絲猶豫也無地應下,直到全身戎裝一身是血的盛毅推門進來,走到賀稷的耳邊俯身低語。

然後賀稷就笑出來,望向下方的黎粟,涼悠悠地說:

「孤又想了想,黎粟,你提的這些要求,我恐怕都滿足不了了。」

黎粟抬眸望他,說:「殿下,我們可以談。」

「不用談了,」我還記得賀稷的神色,他懶懶地將手裡的酒杯拋擲到桌面上,臉色發光,勝券在握的模樣,「你的這些難民都沒有了,如何談?談什麼?為誰談?」

明白過來不過是轉眼間,我在宴席上抬起頭失聲尖叫:「太子——」

盛毅過來捂住我的嘴,將我往宴席下面拖,我被人拉下去的時候,最後的印象就是黎粟靜靜地站在燈火通明的大殿上,面無人色,神色悲愴,靜靜地,輕輕地:

「那不是我的民,殿下,那是天子的民,是萬民之民,是您的子孫——」

我在侍衛的手裡朝賀稷那個方向掙扎,含淚嘶吼著:「不——」

賀稷的眸光在我身上一掠而過。最後的淚眼矇矓間,黎粟定定朝我這裡望過來。

所以時至今日,我都不能忘,他的面容已經斑駁模糊,可我記得他的眼睛,漆黑如墨,那是永不會亮起來的黑夜,他扯唇笑了笑,毫無生意。

罪孽深重,三天後大雨傾城,將陽城久經不散的血氣洗刷得乾乾淨淨。

7

我從盛府回到宮裡就病倒了,賀稷來看過我,委地無聲的帷幔,落足無聲,他偏頭問身邊伺候的人,「怎麼一下病得這樣厲害?」

宮裡的人不敢瞞他,一五一十地說:「恐怕是在盛府過的病氣。」

賀稷嗯了一聲,若有所思,從宮娥那裡接過藥親自餵我。

我從低垂的長睫下看他,賀稷的鬢邊已有白髮,將近十年的陪伴,我想起剛嫁給這個人的時候。

盛家在那場暴民鎮壓中立了大功,賀稷來府上賞功的時候,順便說了迎娶我為太子妃的意思。

我那段時間病得很重,在昏沉中淚流滿面地拒絕。

我哥哥看不得我這樣一副欲死欲生的樣子,將我拉扯至盛家的祖祠間,讓我跪在盛家列祖列宗的靈牌前,將那些牌位一個一個地指過去,厲聲和我說:

「盛家百年世家,從元宗始,過輝宗,文宗,秀文宗一直到如今,從七品縣官到如今的大閣士,但凡盛家的子嗣,都要肩負盛家的榮辱,每個人都一樣。」

他只恨不能一掌扇醒我,「盛家的子嗣,不能只享受這個姓氏帶來的蔭護,要學會犧牲……」

我渾身無力,至今仍記得地上冰涼,冷意從四肢侵入百骸,淚水一滴一滴地從我的臉上滑下,我記得淚水打在地上,一滴一滴在耳邊炸起驚雷,我哥哥惡狠狠地逼視我:

「你要當盛家的不肖子孫?那你點頭,你點個頭,我今天就先在列祖列宗前打死你,你死了之後我再自裁,也好過看盛家漸敗。」

我只能哽咽著,哽咽著仰起臉,那是我最後一次流淚,我淒厲哀嚎,瘦得不成人形,跟盛毅說,「你是要我踏著他的血嫁啊。」

我哥哥高高揚起的巴掌,最終還是沒有落到我的臉上,無力地垂下,他也哭了,「伴君如虎,太子即將登基,盛氏傾覆,在你一念間。」

我跪伏在地上,隔年四月初六,紅妝喜轎,嫁的是九五之尊。

原來到如今,已經快十年了。

病來如山倒,我這是沉疾,來勢洶洶,比盛脂病得還要嚴重。

盛毅進宮來看我,鎏金的長明燈晝夜不滅,他坐在我的大殿裡,沉默良久才說:「我準備請罪。」

我一言不發地望著他,四十歲的盛毅淚流滿面:「我很後悔,盛宓,我很後悔。」

我眨眨眼,開口說:「我沒多少時間了,盛家也沒有多少時間了。陛下也知道我死了,賢妃獨大,王家就越過了盛家,所以陛下會在我死前,另寵愛盛家的人。」

「盛脂一進宮,就是寵愛一身,你心心念唸的盛家,你想的長盛不衰,如今怎麼悔了?」

盛毅捂住眼睛,「你不知道盛脂多像你,多像十年前的你,哥哥錯了,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我偏過眼,慢慢笑出聲來,嗓音嘶啞,我說:「你走吧——」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

盛脂那年夏天還是沒有入宮,或許是因為已逝的盛宓,聖上也未怪罪。

又三年,盛府嫁女,和故人相似的眉眼笑意妍妍地遮蓋在喜蓋下,盛毅望著漸行漸遠的花轎,長淚縱橫,恍惚中以為是多年前,故窗舊夢,故人未逝。

仿若所有缺憾和愧疚,在此刻得到彌補。

(全文完)

作者:紙醉金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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