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權後_第四章 可他得罪了人
可他得罪了人,所以去了北方的朝龍鎮當了一位七品芝麻官,毫無油水可撈。
再後來就是大旱持續,先皇重病,朝中混亂,賑災的糧食不知所蹤。
北方的人活不下去,這位朝廷命官沿路帶著數十萬饑民一路南下,竟然來到了陽城城外。
這個時候就只剩不到五萬人了。
黎粟的要求很簡單,給這些人一席之地,讓他們活下去。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一是災民數量太大,二是城中權貴無法容忍與這些賤民共存,三是朝政混亂,實在是無暇顧及這些人。
所以有謀士出主意,在陽城護城河裡下毒。
上游在城內,下游在城外,暴民依靠護城河水為生,下毒,當然是良計。
這個辦法在請示賀稷之後得到了默許,他關注的是他已經唾手可得的皇位,他忙著制衡各大世家權力,沒精力安置他的國民。
我坐在簷角上,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圓,高高的懸掛在半空中,趁著忙亂,我於深夜沿著月光灑滿的小路,溜到了城外。
我並不悲天憫人,也無意阻礙我哥哥的仕途,我只是在遙望月光的時候,想到黎粟的目光,溫和中帶著深深的悲哀。
長風將他單薄的衣服吹得拂起,顯得越發的消瘦,他說活著就好。
那是五萬多條人命,還有那樣多的孩子,他們在草地上一字一句地念人之初,性本善。
我沒辦法置之不理。
我從城外回來的第二天,城外的暴民就暴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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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暴動是黎粟都壓制不住的,因為那些難民明白朝廷並不想賑災救難了,護城河的河水被下毒,當權者只想讓他們死而已。
這場暴亂直到一個月後才逐漸平息下來,代價是數萬人的生命,爭取了一個談判的機會。
這次暴動終於引起了賀稷的注意。他在焦頭爛額的權勢的中心,終於抽出身來到陽城。
國家百廢待興,他從黎粟將難民牽引跋涉引至南方的行徑中賞識他的才氣和膽略,他想將黎粟收歸己用,以後或許會成為一位朝廷棟樑。
我那個時候並不知道賀稷喜歡我。
十六歲的時候,我就如同盛脂一樣天真爛漫,崇敬得似乎就是這種悲天憫人的孤身英雄。
夏光炙熱,豔陽當空,一串串的薔薇攀爬在我身後的紅牆上,我笑得雙眼眯起來,夏意卻又從我的眼角眉梢洩露出。
我拉著賀稷的袖擺,以一種炫耀的口氣向他喋喋不休。
「太子,你知道嗎?我本來以為他只是鄉村野夫的,你還記得承德三十年的恩科舞弊嗎?要不是……他就是當年的狀元……」
「他真的太斯文了,我看他教城外的那些孩子唸書,他們只能記得書的前幾句,把他氣得扶額……」
「還有還有,有些孩子家人都不在了,就拉著他把他當爹,一大群孩子追在他身後喊,狼狽得要命哈哈哈……」
末了我還拉著賀稷的袖擺,閃著眼睛真摯地說:「他是好人……」
我說了那樣多黎粟的事,不過是想讓賀稷對他心生好感,我沒想到我會弄巧成拙。
我哥哥是賀稷的伴讀,當年我也在東宮也待過幾年,和賀稷稱得上是青梅竹馬,直到我長大開始遵守男女大防。
他看著我長大的,我一直將他當哥哥,我沒想過他會喜歡我。
我當時太過粗心大意,所以沒注意賀稷臉上的笑意在我的喋喋不休中一點點消去,他的手指掩在廣袖中,是捏爛的一株薔薇,淡紅的花汁順著指尖慢慢流下來,他面上無虞,淡淡嗯了一聲。
然後在我的誇讚中,將原來的心思淡下去。
他要親自召見黎粟。
往事就只能到這裡,其實從承德二十三年到如今,整整十年的時光歲月,如今京都知道十年前那場因為乾旱引起暴動的人已經很少了。
因為那場暴動中,那些暴民,沒有一位活下來的。
簷角的雪漸漸變大,吹拂到裙角上,簌簌地積累了一層淺薄的白。
硃紅的裙裾從這白中透出稀薄的紅意,我想到十年前就站不穩,踉蹌地後退一步,背抵著門,要不是這門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倒下了。
盛毅站在我邊上,他眼眶忍不住紅起來,說:「我不該逼你,我知道你喜歡那個黎粟,可是……可是他已經死了十年了,你為什麼還放不下?」
我蒼白的眼角透著紅意,神色終於悲慟起來,我抬起十指,捂住自己的眼睛,說:「因為我欠他幾萬條命,我不敢忘——」
我哥哥一直以為我喜歡黎粟,少時的情意來源於初見的好感及尊敬,可真正讓這些情意在歲月的消耗中永不褪色磨滅的,是深刻在骨髓之中的愧疚。
我對黎粟,除了深情難卻,便是愧疚難安。
當年的陽城暴亂,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說,或者是難民被逼無奈走投無路的暴動,或者是走投無路之後的叛亂,前者是活罪,後者是叛國的死罪。
當年的賀稷,就是以叛亂的標準來對待這些暴民的。
我那時不知情,我的哥哥盛毅對我說:「宓兒,你去城外,找到黎粟,說我們談談,我代表殿下,願意給這些暴民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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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歡天喜地地去了。
或許是因為之前護城河事件,黎粟對我帶著包容的善意和感激的信任。
那晚無風無月,我穿著斗篷出城找到黎粟,飛揚的笑意,和他說:「我哥哥他們妥協了。」
我到現在還記得黎粟的表情,他聞言並沒有表露明顯的喜意,眉頭微蹙,只是唇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