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權後_第三章 我沒理會她

我沒理會她,站起來離開了。

盛毅候在門外,似乎想進來,可能又聽見我們的爭執,所以猶豫了一下。

冷不防我推開門,他倉促的抬頭看我,然後又低下去。

我們並排站在簷角下,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雪,順著長廊刮進簷角下,落在我的裙角上,雪白的一小片,轉瞬即逝,風將簷角下的簷鈴吹的叮鈴作響。

盛毅開口向我道歉:「盛脂不懂事。」

我沒有說話,只是出神地望著飛舞的雪花。

隔了十年,盛毅望著他這臉色蒼白、死寂似乎毫無生機的親妹妹,睽違了十年的時光,他終於對我說出這句話,他說:

「宓兒,是我對不起你。」

十年,十年了,我才終於聽見這句遲來的道歉。

4

十年前,承德二十三年。

大旱的第三年。

先皇纏綿病榻,朝中權臣當道,朝外民不聊生。

賀稷那個時候是當朝太子,坐鎮東宮,一個人對付權臣焦頭爛額,京都之外又是官官相護。

所以等到因為大旱活不下去的暴民糾結來到陽城城門外,眼見攔不住的時候,下面的人才把這件事告訴了賀稷。

賀稷當時忙著拉攏朝臣,分不出心來整治暴民,所以派遣心腹——我的哥哥盛毅,讓他去陽城城門外和暴民頭子談判,安撫暴民。

這是我遇見黎粟的開端。

我哥哥當年在去之前挺猶豫的,他手底下的謀士勸他:「若暴民無主,群起而亂,公何脫身?公可先遣人出城打探,若無礙,公再前行。」

我哥哥也覺得這個方法好,因為憂心這些暴民沒有受過教育,根本沒辦法溝通,他覺得自己出城,就是一隻兔子進了狼窩,有去無回。

剛巧我聽見謀士的這番話,我那時才十六歲,心高氣傲又天不怕地不怕,當即嗤笑出聲:

「數十萬暴民,從北地一路往南,連破數十城,這樣訓練有素的暴民,沒有頭帶領?」我哥哥覺得我是在嘲笑他的膽量,因為我補充了一句,說,「哥哥怕昏了頭嗎?」

他被我氣得吹眉瞪眼,但又無話可話,所以只好端起哥哥的架子,威嚴地說:「你姑娘家不懂。」

於是我就溜進他派去打探城外情況的探子裡,一起悄摸摸地出了城。

只是可惜,我們剛出了城,就被發現了。

因為那些暴民都是拖家帶口的,家家戶戶間熟得很,我們剛走上街,陌生的臉就被發現端倪了。

然後我們三個人被捆得結結實實押到那個暴民頭子那裡。

在見到黎粟之前,我一直想象那個暴民頭子的模樣。

少年心性重,我那個時候很不穩重,好奇心又強,我想這個暴民頭子一定孔武有力,八尺有餘,長得凶神惡煞,見面的時候或許還會威脅我要一拳打破我的頭,手裡的武器或許還會是一把榔頭?

但事實和我想得天差地別,十幾個民兵推搡著我們走到一塊空地上。

綠草如茵的草地上,規規整整地坐著二十幾個年齡大小不一、穿得破破爛爛的娃娃,磕磕巴巴的在唸「人之初,性本善……」。

一位身形單薄,眉眼清俊的年輕男子站在最前面,灰色的長袍臨風而立,左手卷著一本書,右手握著一支狼毫,似乎是正在授課。

有個小女娃娃念著念著就哭出來,這位男子走上去單手將那個女娃娃抱進懷裡,問:「怎麼哭了?」

女娃娃哽咽著說餓,他笑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白饅頭,這下子好了,二十多個孩子也不念書了,一窩蜂地湧過去,攀著他的腿鬧。

長身玉立的男子也不慌,用手裡的狼毫就往這些孩子臉上划過去,一人臉上一道墨痕,他們呼啦啦地就都散開了。

到這時他才注意到推搡過來的我們,他放下手裡抱著的女娃娃,漆黑溫和的眸子望過來,活像手無寸鐵的斯文秀才。

我不能相信這就是帶領這些暴民一路南下的暴民頭子,微微有些錯愕,誰知他卻笑起來,挑著眉問:「城裡按捺不住了?」

我就愣在這一眼中。

黎粟並未為難我們,將我們鬆綁的時候,我難免有些忐忑,因為沒想到他會一眼看穿我們的身份,而且不知道他會怎麼處置我,會不會將我當籌碼和我哥哥提一些很過分的要求。

他也不看其他人,像是一眼看穿我是這其中最重要的人一樣,溫和地對我說:

「我們要得不多,也不會傷人性命,煩請小姐回去告訴你們家大人,誠邀一敘。」

我當時一副小乞兒打扮,被他一言道破女兒家身份,又見他舉止大方得體,溫文爾雅,所以漸漸放下心來,也不羞,我睜著一雙眼睛,光輝流轉間,我問他:「你想要什麼?」

他溫和俊秀,但聽見我這句話的時候眼裡卻有厲光一閃而過,而後他望向我身後的萬頃晴天,目光逐漸變為憐憫,「活著。」

他輕輕地對我說:「我想讓這些百姓,活著就好——」

我沒想到他的要求如此簡單,片刻沒反應過來。

那時我是衣食無憂的盛府小姐,盛家雖無現在的極盛,但也權力在握。

京都奢華無度,揮金如土,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連活下去都是個奢望。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麼。

我安安全全、全須全尾地回去了,將所見所聞和黎粟的訴求轉達給我哥哥。

然後他花了三天的時間才打探清楚黎粟的身份。

令人意外的是,他不是鄉村野夫,承德二十年的恩科,黎粟在榜位列第四,那年的狀元、榜眼及探花都是內定好的,當年他雖然排名第四,但是內閣是想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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