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權後_第二章 這話說的

這話說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輕輕笑出來,一字一句地跟他說:「盛家百年世家,從元宗始,過輝宗,文宗,秀文宗一直到如今,從七品縣官到如今的大閣士,但凡盛家的子嗣,都要肩負盛家的榮辱,每個人都一樣。」

我的聲音輕得像是私語,「盛家的子嗣,不能只享受這個姓氏帶來的蔭護,要學會犧牲……」

我抬頭看向盛毅,蒼白的臉上一雙眸子熠熠生輝,譏誚地望著他,「你忘記了嗎?哥哥?」

他踉蹌著後退數步,張開嘴又閉上,語氣晦澀,「可是盛家現在有你。」

我笑笑,大概是笑岔了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然後將捂住嘴角的帕子放開。

琉璃燈光芒流轉,我將帕子掩進袖子中,淡淡地開口:「哥哥以為,陛下冬至的時候為什麼會將盛脂錯認?」

我頓了頓,不知道想起什麼,又補上一句:「皇恩如此浩蕩,哥哥切莫辜負。」

他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向我,他大約覺得冷,因為他打了個寒噤,然後問我:「你故意的?你恨我,你還記得,我以為,我以為你早已經忘記他了——」

陳年舊事早已如過眼雲煙,更何況我如今的身份,這個話題不適合繼續說下去,他頓住,然後轉換語氣,稱得上哀求了,「可你知道脂兒已經許配人家了,她喜歡宋家的那個公子,你是知道的——」

我笑起來,哦一聲,然後說:

「她和宋輝,只是你和宋大人的談笑,一無下聘,二無媒書,所知寥寥,不能作數,你想告訴陛下?」

他愣了愣,這話自然是不能和陛下說的,這個時候說出來,陛下只會以為這是盛家不想送女兒進宮找的託詞,這樣的猜疑,盛家,宋家,能經受猜疑嗎?

盛毅沒回答,蠟淚順著琉璃腳架淌下,我閉上眼,直到他離開,都沒有睜開。

後來聽說盛脂在家裡鬧了很久,可是我哥哥自從從永和宮回去之後,牙關咬緊認了命,甚至從宮中請來了禮教嬤嬤,為盛脂在初夏進宮做好準備。

盛脂鬧翻了天,哭得眼睛紅腫,她大概不相信一向寵愛她的我會變得如此冷情,她大約覺得是盛毅在欺騙她,所以當晚,她就請旨入宮,我拒絕了。

3

盛脂的年紀太小了,她是被盛家捧在掌心中長大的,她大約不懂,賀稷是我的夫君,雖然是天子,但那也是她名義上的姑父。

她一直信奉一生一世一雙人,若我喜歡賀稷的話,我怎麼能願意和她共享,同意讓她進宮?

這孩子很快生了一場大病,她見不到我求情,想了想,趁盛家的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找了宋輝。

她和宋輝青梅竹馬。兩家門當戶對,兩家的家主在私底下早已經說好,再過兩年,就結為兒女親家。

盛脂早上溜出去找宋輝,盛家遣人還沒出去找,到了暮雲合璧,她就踏著滿地的殘雪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盛毅捨不得說重話罵她,由著她回房,等到晚上,她房裡的嬤嬤去看,這才發現她發起了燒,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臉上都是淚。

盛家趕緊請大夫,不知道是不是她出門的時候受了寒,這一發熱,一連五六天,都躺在床上意識昏沉。

直到我知道這件事,從宮中帶著太醫趕過來。

盛脂醒過來的時候,瘦得一張臉只有盈盈大,嗓子乾啞,我坐在她床邊,目光定定地看著她的臉,手往後一伸,身後的宮娥立馬將藥遞至我手上,我接過來吹了吹,親自喂到她的唇邊,可盛脂頭一扭,避了過去。

我沒生氣,輕聲問:「生姑姑的氣?」

她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頓了頓,才問:「為什麼?」她久病不下,嗓子嘶啞,一雙眼睛執拗地望向我。

我們長得真的很像,唯有一雙眼睛不像。

我的眼角很長,眸光流轉間是清清冷冷的漠然,可是盛脂的眼睛是少女的杏眼,大而圓,漾著淚光的時候看著極為的委屈和可憐。

她含著淚看著我,問,「姑姑,你為什麼將宋輝調到極北去?」

我恍惚了一下,然後半晌笑起來,燭光蓽茇一聲,我抬手將盛脂的被子拉至她的下顎,語調輕柔,「就為了這個?所以病了這樣久?」

她被我寵壞了,賭氣偏過頭去,我抬手摸著她的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貴為一國之後,這麼多年,整個盛氏都在靠我的庇佑。

我從年少起陪在天子身邊,少年夫妻,天子雖然如今坐擁後宮,但至今仍然沒有哪位妃嬪的寵愛可以越過我。

因為賀稷對我不僅有寵愛,還有尊重。

盛脂臉在我的掌心蹭了蹭,淚盈於睫,看上去楚楚可憐,她一向慣會討巧賣乖,她大概想試試感情牌,所以對我撒嬌,跟我說:

「姑姑,你還記得我第一進宮給您請安嗎?」

「我記得那是上元節,我爹爹帶著我進宮給您請安,那是我記事起第一次見到您,我不明白,你是盛家人,可為什麼族人以臣禮相待,對您似乎又畏懼又討好。」

「而您坐在高而遠的主位上,面容冷寂清淡,什麼神色都沒有,有些過於冷漠了。我那個時候年幼,被嚇得不敢說話,只是臨走的時候,您親自將一個長命鎖掛到我的脖子上。」

「您那個時候離我很近,我被乳母抱在懷裡,姑姑你的手冰涼地擦過我的頸間,我瑟縮一下,然後將手裡的暖爐遞過去,稚聲稚氣地說姑姑手好冷,給姑姑暖暖。」

「然後你就笑了,笑意在你的唇邊稍縱即逝,你摸著我的頭誇我好孩子。」

「後來盛家的這些小輩裡,您最疼的就是我。」

她哀求地望著我,握住我摸著她臉的手,可憐兮兮的懇請:「姑姑,求求您了,我真的不想進宮。」

她的手小而涼,我定定地望著她,然後將手一點一點地從她掌心下抽出來,臉上的笑一點點收斂起來,我望著她,似憐憫,似嘲諷,眉眼冷淡。

盛脂怔忪地望著我,彷彿在望著一個陌生人,我冷漠地跟她說:

「盛脂,我要保的是我們一族的榮華富貴,權重望崇,杖節把鉞,這是我們盛家每一位姑娘的職責,以前,它是我的,現在,是你的了。」

盛脂聽完我的話,愣了很久,然後突然激動,乾裂著唇說:

「什麼榮華富貴,權重望崇,你就是捨不得你的一國之母的身份,你想讓你的親侄女去維護這個權力,你在意的不是盛家,是你自己而已。」

「你在意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少女以往親近的眸子裡都是憎恨和厭惡,和眼淚一起盈滿淚框,似乎一觸就能漫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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