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棄在三萬英尺_第 8 章 沈珩
第 8 章
“沈珩,你的設計稿過了終審。”
米克爾把打印出來的確認函拍在我桌上,上面蓋著事務所的鋼印。
來哥本哈根兩個月了,我做的第一個獨立專案。
一座社群圖書館的室內改造方案。
導師在評審會上說:“這個東方設計師的留白概念,用得很剋制,很高階。”
剋制。
以前在國內公司的時候,我提過類似的理念,主管說太空了,填滿才顯得值這個價。
我沒有反駁。
就像在那個五人小團體裡,我從來不反駁。
米克爾請我吃了頓晚飯,燭光牛排,配一瓶紅酒。
“珩,你笑起來比剛來的時候好看多了。”
“是嗎?”
“剛來那陣你笑的時候嘴角不動,像是練出來的。現在正常多了。”
他碰了碰我的杯子。
“不管你之前經歷了什麼,你現在在對的地方。”
十二月中旬,事務所的年終聚會。
我拿了新人專案獎,上臺的時候全場鼓掌。
導師開玩笑說:“如果珩不來哥本哈根,我們就少了這座圖書館。”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我開啟手機,發現舊郵箱裡躺著一封郵件。
顧晚棠發的。
“沈珩,你在丹麥過得好嗎?你爸手術很順利,恢復得不錯,你不用擔心。你媽最近在學做麵包,說等你回來要給你做。你姐回來以後變了很多,對嘉樹的態度明顯不一樣了,具體的我不好說,你有空可以問她。嘉樹最近不太出門了,不知道怎麼回事。裴清芷從丹麥回來以後沒怎麼聯絡我們。對了,你那個展,我去看了。拍了幾張照片,你要的話我發給你。你看不看都行,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些事我記得,只是記得太晚了。”
我看完了。
然後關掉了郵箱。
她記得太晚了。
是的。
如果這句話出現在機場,出現在她越過我去攙沈嘉樹之前,出現在她把枇杷的第一顆遞給我的那個下午,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沒有如果。
聖誕節前一天,沈嘉樹的訊息出現在我的新郵箱裡。
不知道他從哪拿到了這個地址。
“哥哥,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想跟你說,你走了以後,什麼都變了。姐姐不跟我說話了,清芷姐也不來了,晚棠姐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你走了以後,沒有人對我好了。哥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就想讓她們都離開我?”
我看著這封郵件,突然覺得很平靜。
他直到現在還覺得,一切都是圍繞著他轉的。
我離開,不是因為他傷害了我。
是因為我故意要讓她們離開他。
在他的世界裡,他永遠是中心。
我不在了,她們不圍著他轉了,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而是我在背後搞鬼。
我沒有回覆。
聖誕節那天,我一個人去了蒂沃利公園。
燈火很亮,到處是笑聲。
有個小女孩踩在她爸爸的腳背上跳舞,旁邊她姐姐安靜地站在一邊看著。
爸爸轉過頭來,蹲下來,一手牽一個。
“兩個都來。”
兩個小女孩一起踩上了他的腳背,搖搖晃晃地笑。
我站在路燈下看了很久。
一月,新年。
事務所放了長假,我一個人在公寓裡收拾屋子。
書架上多了很多新書,桌上有米克爾送的小檯燈,冰箱裡有我自己買的東西——不是為了別人準備的,是我自己想吃的。
牆上掛著圖書館專案的效果圖,是打印出來的,貼得歪歪斜斜。
但我覺得好看。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那頭很安靜。
“沈珩。”
裴清芷的聲音。
不知道她怎麼拿到了我的新號碼。
“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的?”
“你姐給我的。”
我在心裡記了一筆。
“說吧。”
“我跟嘉樹講清楚了。以後我不會再單獨聯絡他了。”
“跟我沒關係了。”
“沈珩,我是認真的。我把照片都刪了,拖鞋也扔了,那條項鍊——”
“裴清芷,你刪照片扔拖鞋,是因為你想明白了,還是因為你覺得做了這些我就會回去?”
她那頭沒有聲音。
“你想清楚這個問題再打給我。”
“我——”
“我幫你回答吧。你刪那些東西的時候,想的不是“我對沈珩做了多過分的事”,你想的是“做到這一步他應該滿意了吧”。你現在打這個電話,不是因為你終於知道我有多疼,是因為你受不了一個人,你需要一個人在身邊。以前是我,現在我不在了,你慌了。”
她的呼吸聲有點重。
“你錯了。”
“那你告訴我,我生日是幾號?”
“九月......”
停頓。
三秒。
五秒。
“九月十二號。”
“你在機場翻我箱子的時候有沒有猶豫過?”
“什麼?”
“你拿出我的建築模型塞進他的相機,你丟掉我的伴手禮換成他的蛋白粉,你拿出我的平安符。這三件事,你有沒有任何一個瞬間覺得不對?”
“我......那時候情況——”
“你沒有。因為在你心裡,我的東西就是可以被替換的,我的位置就是可以被讓出去的。你不是不愛我,你是覺得我不會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抽氣的聲音。
“現在我走了。你想我回去,不是因為愛,是因為你以為你可以永遠擁有的東西消失了,你不甘心。”
“沈珩——”
“別再打了。”
我掛了電話。
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窗外哥本哈根的夜空沒有星星,但路燈很亮。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熱巧克力,坐在窗臺上。
一個人。
但不孤獨。